“我希望记忆代码的改进可以让他们记得许多事情,有时候没了记忆多麻烦啊……有了记忆,人就会变得不一样,正如任何事物有了名字一般。但是……”她把摄像机放到面前的桌子上,让镜头正对着自己。
那一刻,天井里的吴月感觉,自己正在和几百年前的“自己”,隔着时空对视。
屏幕里的那个女孩,和她是如此的相像,又是如此的不同。她会因为一块西瓜而快乐,会给自己的机器人取名叫“多多”和“西西”,会像所有那个年纪的女孩一样,带着一点点炫耀和期待地说:
“哎呀,西西,你到这里来,我要把这份拷贝一份,明天我有个会议要参加,说不定上传到GIO会点击率超高,哈哈哈!”
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忧无虑。
然后,她脸上的笑容又慢慢收敛,眼神变得认真而坚定。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你可以有所选择。你也不再是听人命令的机器,而是会自己思考自己的过去和未来。”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天井里的吴月,呆立在原地。
就像一个人,突然在世界的另一端,看到了一个和自己拥有完全相同面孔、相同声音、甚至可能相同指纹的“第二个人”。
那个录像里的女孩,就是她。
那个录像里的女孩,又绝对不是她。
她不认识那个叫“多多”的机器人。
她不知道什么是“GIO”。
她也从未那样灿烂地、毫无保留地笑过。
但那张脸,是她的脸。
那个声音,是她的声音。
她的大脑,像一台被输入了两个完全相反指令的电脑,宕机了。
她一直以来所认知的一切——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为什么会活成现在这个样子——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问号。
如果录像里那个女孩是“吴月”,那她是谁?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复制品?
一个被植入了虚假记忆的替代者?
还是说,她所经历的、那十几年充满痛苦和挣扎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漫长而残忍的梦境?
她是谁?
我是谁?
她伸出手,触摸自己的脸。这张脸的触感是真实的,但她却第一次感觉,它无比的陌生。仿佛这张脸,并不属于她,而是属于录像里那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女孩。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眩晕感和恶心感向她袭来。世界在她眼前开始旋转,高墙、天空、废铁……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变成了一团混沌的、没有意义的色块。
她的世界从三维变成了二维,她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平面,只要风一旦袭来,她就能被撕碎后飘散。
她要跑。
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去哪里?不知道。
她要离开,在被毁灭之前。
“主人!”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吴月回头,看到那个机器人为了追她,强行撞开了已经变形的铁门,但它自身的古老结构似乎也无法承受这种冲击,整个上半身都破裂开来,冒着浓烟,倒在了地上。
吴月冲了过去。
“主……人……”机器人躺在地上,胸口的屏幕忽明忽暗,“给……你……”
它艰难地抬起手,将一个小小的、像是U盘一样的东西递给吴月。吴月刚接过来,它的手臂就无力地垂落,发出一声沉重的金属碰撞声。
“我没有……名字……”它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因为……主人说……有名字……就有了……灵魂……”
“当有了名字……那就是……一个……生命……”
它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胸口的屏幕也彻底暗了下去。吴月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几秒钟后,它体内一个备用的、最原始的发声单元,突然启动了。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感的、最纯粹的机械合成音,像一个幽灵,在空旷的天井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他们……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他们……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他们……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他们……不会……再……伤害……”
“他们……不会……再……伤害……”
“……任何人。”
最后一声落下,它体内最后一丝光芒也熄灭了。彻底变成了一堆冰冷的、沉默的废铁。
吴月跪在雪地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那句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却像烙铁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灼烧着她的耳膜,她的神经,她的灵魂。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