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白昼不会有事的。”秦缺一边注视着前方荒凉的公路,一边用右手轻轻覆盖在吴月冰凉的手背上。
吴月上车后一直很安静,侧脸看着窗外飞逝的废墟,眼神有些空洞。秦缺知道,她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些残酷的真相,而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和陪伴。
“对啊吴月,说真的我觉得那家伙没什么好的!那种爹生出来的儿子,能好到哪去?”坐在后排的阿甲突然插话,打破了车内的沉闷。
秦缺皱着眉看了后视镜一眼,眼神凌厉。阿甲缩了缩脖子,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但那双眼睛依然不安分地转动着。
“阿甲,你说的那个修理店,还有多远?”秦缺问。
“等等啊……我看看……”阿甲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质地图。他身上那件蓝色的毛衣已经黑得看不出原色,但他一直穿着,像是某种执念。
他把地图拿反了,又倒过来,对着窗外的阴天比划了半天。
“呃……我不知道。”
秦缺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碎石路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痕迹。惯性让吴月前倾,原本失神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
“怎么了?”她茫然地看向秦缺。
“没事,只是觉得某人需要晒晒太阳清醒一下。”秦缺冷冷地瞥了后座一眼。
“对对对!多晒太阳好!光合作用嘛,别老憋着!”阿甲立刻顺杆爬,嬉皮笑脸地附和。
秦缺没理他,而是一只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索出一粒小小的东西,轻轻放在吴月手心。
是一粒向日葵种子。
吴月看着手心那粒灰扑扑的种子,又看了看秦缺。
“种下它,我们就能一起等到它变成向日葵的那天。”
此时,遮蔽天空的阴云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阳光洒进车厢,照亮了那粒种子,也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吴月收紧手心,点了点头。
“到了到了!喏,那里!看到没有?”过了会儿,阿甲突然指着前方大喊。
那是一间没有任何招牌的破旧店铺。门口停着一辆独轮自行车,旁边堆着几个生锈的不锈钢盆,还有一个戴着破草帽的稻草人守在门边。荒诞,怪异,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安宁。
穿过一条漫长而幽暗的走廊,尽头是一间堆满电子元件的房间。
“来了来了!稀客啊!”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店长抬起头。他蓄着浓密的灰白胡子,戴着一副镜片极厚的眼镜,那双眼睛在镜片后显得小如绿豆,却透着精光。
“老头!秦缺的手都快废了!你帮帮他吧!”阿甲指着秦缺的右臂大喊,店长白了他一眼。
秦缺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手臂依然血肉模糊,银白色的线路裸露在外,还在时不时渗出冷却液。刚才一路紧张,他几乎忘了这种剧痛。
店长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扫过秦缺的伤口,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种切口……是白伟诚那疯子的高频刀吧?”店长嘟囔着,动作却很利索。他从工作台下拖出一个满是油污的工具箱,熟练地翻找出几样看起来很古老的器械。
“坐下。忍着点,我这里没有麻醉剂。”
秦缺依言坐下。店长用一种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喷雾清洗了伤口,然后开始用那种精细的镊子重新连接断裂的线路。他的手很稳,完全不像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
“阿甲这小子,也就这点出息,总给我带些麻烦回来。”店长一边修补,一边看似随意地抱怨,“不过,能从白伟诚手里逃出来,你们也是命大。”
“白伟诚?你怎么会知道他?”
店长收拾工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这世上,谁不知道那个疯子?不过,我认识他,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我这间破店,除了修些破铜烂铁,偶尔也帮些走投无路的仿生人消失。白伟诚那家伙,一直把我们当成眼中钉。”
“所以,阿甲……”
“没错。这小子是个卧底。”店长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当年为了救一个对他来说重要的人,他主动潜伏进了白伟诚的基地,但是却没有救出来……”
“这小子,从来就没变过。”店长摇了摇头,眼里透着不易察觉的忧虑,“他骗过了所有人,白伟诚,你们,甚至连我都快要骗过了。”
随着最后一根神经束被接驳好,那种钻心的疼痛终于开始消退。店长用一种特殊的凝胶封住了伤口,原本狰狞的裂痕瞬间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谢了。”秦缺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基本功能已经恢复。
“别谢我,要谢就谢阿甲那张嘴吧。”店长哼了一声,把工具扔回箱子,“这小子欠我的账,下辈子都还不清。”
“终于弄完了,老头!你有没有看到过这个东西?”
秦缺看了看吴月,吴月点点头,将那个黑色的U盘递给店长。
店长接过U盘,双眼瞬间瞪大,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怎么了?”阿甲急了。
“这东西……不应该存在这个世上。”店长摇了摇头,起身走到桌前,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剪报。那剪报只剩下一个残缺的角,上面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依稀能分辨出是一位女性的背影,穿着旧时代的白大褂。
“这是我祖母留下的。她曾是那位女性最忠实的追随者,甚至把她当成神一样崇拜。”店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剪报,眼神变得悠远,“祖母说,那位女性设计出了这个代码,称它是善与恶的最后一道底线。”
“设计者是谁?”秦缺问。
“不知道全名。但我记得祖母提过,她的名字里,有一个‘月’字。”店长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意味深长地盯着吴月。
吴月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秦缺的手。
“月?”她喃喃自语。
“没错。祖母说,那个‘月’字代表着黑夜里的光,是唯一的希望。”店长指着剪报背面那段模糊的字迹,念道:
“世界是随机的。除了特定的那把钥匙,其他人打开它,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是希望还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