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不会的……只要你能看我一眼……他人的睥睨、蜚语……都不会伤我分毫。”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带着献祭般的执拗,和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表演结束。
他没有立刻出戏,就维持着那个仰头望向虚空、泪痕未干、带着破碎微笑的姿势,静止了几秒留下情绪留白。
然后,他才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醒来,眼皮缓缓垂下,再抬起时,眼底汹涌的情感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激荡后的、微微的茫然和疲惫。
他抬手,用手背迅速而用力地抹去脸上残余的湿痕,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粗粝。再放下手时,他已经变回了那个清朗而略显拘谨的邓星辞,只是眼圈还红着,呼吸尚未完全平复。
他面向评委席,再次躬身:“我的表演结束了,谢谢各位老师。”
会议室一片寂静,无人出声。
制片人嫱姐不再皱眉,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选角导演微微张着嘴。副导演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划着。
许久,林砚舟终于打破了沉默,他身体微微前倾,问道:“你之前,演过什么角色,有过什么作品?”
这是一句温和的拷问,也是一句现实的界定。邓星辞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作品履历单薄,几乎都是些功能性的或是人物浮于表面的角色。在这样厚重的表演之后,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
微张的口又闭上,眼神晦暗闪过,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微微下蹲将左腿裤腿卷了起来,布料层层向上,露出膝盖上,两道对称的、略显狰狞的、淡粉色的陈旧手术疤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膝盖,声音平静,没有卖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跳了十年民族舞,十五岁拿过省级金奖,离全国顶级赛事只有一步之遥。”
“赛前一周,训练场地被人动了手脚,我高空失误坠落,膝盖损伤,我的舞台,我梦想,当场也碎得彻底。”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那一刻我懂得了,最伤人的从不是跌倒的疼痛,是信仰崩塌、自我否定的茫然。是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被人轻易打碎、肆意践踏的无力。”
“我封闭过、逃避过、自卑过,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把自己困在壳里,不敢见人、不敢往前。”
抬眼时,他眼底重新亮起澄澈又滚烫的光,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所以我太懂顾云舟。他的逃避、他的封闭、他的恐惧、他对自己残破身体和人生的厌恶,他抓住一束光就不肯放手的执拗。”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其他评委,最后又落回林砚舟脸上,那双还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得灼人:
“但我比他幸运一点。我跟着一束光,又爬起来,找到了新的路。”
“林导,各位老师,”他慢慢放下裤腿,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我没演过太多复杂的角色。但‘顾云舟’的那种痛,我不用‘演’。它就在我这里。”
他抬手,轻轻点了一下自己左膝的位置,又移到心口。
评审们陷入了犹豫。
先前眉头紧锁的制片人嫱姐,神色彻底松动,眼底满是复杂的动容。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个少年的反差——外表温顺内敛,像无棱角的软薯,可内里藏着滚烫执拗、百折不挠的焦芯。
这小子确实是块璞玉,又具有一种野蛮生长的、无法忽视的冲击力。而且非常贴合角色。但一个S+级的大项目,这个重要角色启用一个没有名气的新人,风险太大了。
就在这时,一直隐在导演侧后方阴影里、几乎被一个黑色监视器挡住的矮凳上,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戴着同色口罩的纤瘦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林导像是感应到了,侧过头,用很低的声音问了一句:“慕雪,你觉得呢?”
她正是《秋夜长》最早定下的女主角杨慕雪。今天是提前来试妆造的,原本就想和林导打个招呼,不料被林导邀请看一看其他角色的人选。
光影暗处,一直隐在导演后方沉默旁观的杨慕雪,眸底泛起一丝罕见的波澜。
她见惯了圈内演员的刻意卖惨、套路表演、人设营销,看多了真假难辨的故事、精心设计的深情,可此刻少年眼底的荒芜、赤诚、倔强,干净得毫无修饰,真实得直击人心。
方才他狼狈摔倒、衣衫湿透时,她也以为是莽撞新人的慌乱失态。可看完这场毫无剧本痕迹、用真心共情的表演,听完这段尘封的过往,她心底只剩震撼与共鸣。
娱乐圈浮沉十余载,她早已习惯用冰冷外壳隔绝算计与恶意,用严苛标准守住创作底线,见过太多趋炎附势、敷衍投机的从业者,却极少见到这般纯粹、执拗、以真心赴角色的新人。
她接这个本子时,就对「被背叛后封闭自我」的皇子一角很有感触。杨慕雪静静地看了邓星辞几秒,然后,她收回视线,转向林导:“他没有技巧堆砌,全是真心共情。”停顿半秒,她吐出最终评判,精准戳中少年最珍贵的特质:“他眼里有故事。”
林导目光微动,不置可否,只是对邓星辞点了点头:“可以了,回去等通知吧。”
“谢谢各位老师。”邓星辞鞠躬,转身,尽量平稳地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
夜虽已深,道路仍旧熙嚷繁忙,躺在spa馆的椅子上,杨慕雪仍觉得烦躁不安。窗外的车流声与室内刻意营造的宁静精油香氛格格不入,那份焦灼感紧紧缠绕着她。这一切的源头,便是即将开机的新剧里,她不得不与沈知节搭档。她饰演女一号,沈知节饰演男一号,两人有大段的亲情、爱情、并肩作战、政治利用、情感错位的复杂联结。是故事中最复杂、最深刻也最令人叹息的一条情感线。
想到沈知节,她心底便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抗拒,若非已率先签下合约和人情的层层叠加,想到曾经的种种,她断不愿与他再次合作。而且本次合作他还带了资进组,有更多的话语权,两人的戏份不知道会被怎么调整。
为了尽可能地减少接触,她特地提早进行角色试妆,避开了沈知节的试妆档期。却意外加入了其他角色演员试镜面试环节。
正当思绪纷乱之际,脑海里却不经意闪过白天试镜面试时遇到的年轻演员邓星辞。那张脸……分明是第一次见,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说,为何会有种模糊的熟悉感?她蹙眉仔细回溯记忆的角落,却像触碰一团迷雾,怎么也抓不住确切的线索。
然而,奇怪的是,仅仅是将注意力短暂地投注于这个未解的谜题上,她心口那团因沈知节而起的郁结之气,竟悄然消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