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横店城东一间租金便宜的老旧舞蹈教室里，墙面镜已旧的开裂，邓星辞瘦高的身影被雷电闪过般的裂痕分裂出两个人影。

他正对着那道最深的裂痕，反复练习着一段哭戏。

汗水混着泪水从他下颌滑落，最终，一滴眼泪精准地砸在摊开的剧本第56页上，浸湿了那句台词——“为什么……？”。

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水光积聚，但那不是悲伤，是更复杂的东西——信仰崩塌后的空洞，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剧痛，以及这一切发生之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茫然。

“咔。”

他对着空气，自己喊了停。然后脱力般向后踉跄两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的墙面，顺着墙滑坐到地上。

为了《秋夜长》男三号“顾云舟”这个角色，他在每天结束当天的拍摄、背完第二天所需要拍摄的台词后，都会抽空到这件舞蹈教室练武术动作，研究剧情，练习试镜可能会抽到的高光片段，已经这样准备了半个月。

每天的生活被压缩成三点一线：剧组，剧组酒店和这间按小时计费的练习室。

入行两年，他算不上顶尖出彩，却远比多数新人踏实努力。凭借优越外形和扎实的镜头感，试镜结果相对其他新人演员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这两年成功参演的角色有男女主身边的重要朋友，或是戏份虽少但在单元内的关键人物，甚至在这目前这部S级项目里参演的是有单独感情线的四番男二配角。

但从未有一个角色，能让他这般拼尽全力、孤注一掷。

《秋夜长》的试镜名额，是他再三恳求玲姐去费尽力气争取而来。原因不是所谓的流量热度，而是两层藏在心底的执念。其一是听说项目从立项之初，女主定档便是杨慕雪。入行两年，第一次碰到有机会和杨慕雪搭戏的项目。其二也是最主要的一点，‘顾云舟’这个角色。

玲姐说他疯了，不睡觉地练公司还以为争男主试镜呢。黄梦然在化妆室看着他明显的黑眼圈啧啧称奇：“师哥，知道的你在准备试镜，不知道的以为你修仙呢。”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必须抓住“顾云舟”。

他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那道裂痕里，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也映出许多年前，另一个少年的影子。

记忆总在不设防时袭来。画面清晰得仿佛昨日。

“顾云舟”和他实在有几分相似。都曾是“天之骄子”，被现实打落而郁郁死灰。

他的舞蹈天赋在童年时期便已崭露头角。他自幼学习民族舞，凭借出色的肢体表现力，成为少年宫舞蹈团的台柱子。15岁时，他凭借原创剧目《草原之子》斩获省级舞蹈大赛金奖，顺利拿到“桃李杯”全国青少年舞蹈大赛的入场券。这一赛事是国内舞蹈界的奥斯卡，竞争激烈，但邓星辞的指导老师曾断言：“他的肢体语言有灵魂，表现力极具感染，只要正常发挥，奖项十拿九稳。”

邓星辞现在仍还记得当时备战全国赛期间每天清晨的露珠，课后加练到深夜的星空。练功房里的连续控腿转、空中摆帘跳等动作。

由于训练强度过大，他脚踝旧伤复发，但每次喷上止痛药后仍坚持练习。老师既心疼又骄傲：“这孩子对自己太狠，是块跳舞的料，是为舞台生的。”

可命运从不偏爱努力之人，恶意总是猝不及防。

他原本信任自己会一直走在这条清晰、笔直、通往云端的路，就像信任练功房地板的硬度，信任绷带和止痛药之后，身体依然能腾跃旋转的韧性。

直到全国总决赛前一周，空旷的练习室，高台跃下的云里前空翻，脚底踩到那片不该出现的、却意外出现的，滑腻的油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