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舟导演所说的“天”，是场雪。

横店这个冬季似乎是个暖冬，一颗雪子都没落过，更别说已过立春。虽说天气预报说突迎西伯利亚冷空气有概率下雪，剧组等了一晚上，未有雪迹，只有上午来了些许的雨夹雪，飘渺落下，倒是为《秋夜长》的氛围添上最后一笔萧瑟。

林砚舟似乎被时空定住了，一直坐定不动，资历浅的场务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有几个跟了林砚舟多年的老班底，隐约嗅到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

而此时的邓星辞在收到玲姐的消息后几乎是立刻拨通了她的电话，不等对方开口，声音已经压不住地发紧：“玲姐，是真的吗？杨老师要签对赌协议的事。”

电话那头，程玲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沉稳：“是的，消息是嫱姐那边传过来的，她没让你知道，是怕你多想。但我想到你早晚会知道，所以提前跟你通个气。”

“多想？”邓星辞自嘲地苦笑一声，那笑意里夹着冰碴，“我怎么能不多想？她为了保住顾云舟的结局，要拿自己的身家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而我，这个角色的扮演者，却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眼睁睁看着她冲锋陷阵？”

幸福感是真实的。

当他得知杨慕雪竟愿意为他所饰演的这个角色做到这个地步时，一股汹涌的热流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可紧随而来的，是更加猛烈的愤怒与不安——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更是对这操蛋规则的愤怒。

他无法忍受自己心尖上的人，因为他而去承担如此巨大的风险。

被她保护的感觉固然甜蜜，但这种甜蜜是以她的羽翼可能被折断为代价，这让他如坐针毡。

“玲姐，”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这件事，我们绝不能让她签。在她们正式签约之前，我们必须解决掉这个麻烦。”

“我明白。”程玲玲没有半分意外，2年多的合作，早已猜到对方的反应，“你安心养伤，剩下的事，交给我。”

程玲玲挂断电话，指尖在通讯录里迅速划过，找到了制片人嫱姐的号码。

这位在圈内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资深经纪人，曾一手带出过影帝的团队，对人际交往的拿捏早已炉火纯青。若不是三年前高龄生产后精力大不如前，她也不会主动向公司申请半退休，只带两个潜力新人，邓星辞就是其中之一。

在《秋夜长》剧组的这三个月，她早已和同样在圈内沉浮多年的制片人嫱姐成了能私下喝茶聊天的朋友。

电话接通，嫱姐的声音里透着疲惫：“玲玲，找我什么事？”

“为了慕雪的对赌协议。”程玲玲开门见山，“嫱姐，你我都是女人，在这个圈子里爬到今天的位置有多不容易，彼此都清楚。慕雪是个好演员，小辞也是个好苗子，我不希望看到他们任何一个因为这种盘外招而被牺牲。”

嫱姐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能统筹S+级别的大项目，自然不是傻白甜。

资方突然施压，而且目标精准地只针对顾云舟一个角色的结局戏份，这背后若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沈知节作为主演之一，同时也是本剧的投资方之一，他的嫌疑最大。

“玲玲，我跟你说句交心的话。”嫱姐压低了声音，“林导的艺术坚持，慕雪的仗义执言，我都看在眼里，也打心底里佩服。这个项目就像我的孩子，我比谁都希望它能好。但我有我的难处，资方那边……我只能尽量周旋。”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隐晦地递出了一把刀，“不过，沈知节的经纪人张磊，今晚会在‘静安里’会所请几个平台方的人吃饭。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足够了。”程玲玲的眼神锐利起来，“谢了，嫱姐。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夜色渐深，张磊在刚送走几个平台对接人正准备收拾残局时，“静安里”会所顶级包厢的门被推开。

程玲玲带着公司的法务总监，平静地坐在了表情错愕的张磊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的沈知节对面。

没有激烈的争吵，也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

程玲玲只是将一个平板电脑推到了桌子中央。

屏幕上，首先播放的是仁和医院的监控录像，沈知节的心腹助理，鬼鬼祟祟地拍摄照片，在保安室进出的画面。

紧接着，是一份详尽的数据分析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