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玲玲走进来时,带进了一股走廊里特有的地毯除尘剂味。
她没有想象中的气急败坏,甚至连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都控制得很有节奏。
她手持平板,屏幕冷光映在她精致却难掩疲惫的脸上,将平板递到邓星辞面前:“看看。公关部连夜拟的通稿,核心是把你的发言归为艺术追求,解释成你对角色要求过高,并非抵触观众,最大程度平息争议、挽回口碑。”
邓星辞低头扫了一眼。
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在试图把那个棱角分明的他,重新打磨圆润,塞回那个名为“完美偶像”的模具里。
“我不发。”
他把平板推了回去,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
程玲玲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这样做能把损失降到最低。现在舆论风向是觉得你‘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我们需要给自己和粉丝一个台阶下。”
“我说的是实话。”邓星辞坐在沙发边缘,双手甚至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能死死扣住膝盖。
那种胸口发闷的感觉又回来了,像是有团湿棉花堵在那里,“如果连说实话都要被曲解,都要用这种漂亮的废话去粉饰太平,那不如先不说。”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霓虹灯光斑驳地洒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程玲玲叹了口气,随手把平板扔在床上。转身走到迷你吧台前,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转着圈。
“你觉得,演员这条路,除了演戏,怎么还有那么多‘杂事’要操心,对吧?”玲姐轻轻反问道。
邓星辞抬起头。
他原本以为会迎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关于违约金、关于商务影响、关于后面的发展。
但程玲玲的眼神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过来人看透世情的通透。
看着他默认的神情,她继续道,语气平和而深邃:“我懂。曝光、流量、取悦观众和平台……这些词听着就累,好像离我们揣摩角色、钻研台词的本心很远。”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邓星辞,看着底下如流淌金河般的车流:“你说观众只在乎帅不帅,角色人设好不好——是的,这是现阶段市场快速认识你的一个标签,就像一本书的封面,吸引人拿起。”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邓星辞的眼睛:“但读者会不会读下去,会不会被故事本身打动,靠的是书里内核的真章。小辞,你现在的问题从来不是观众浮躁,是你的封面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忽略了去翻书。这不是读者的错,这是因为书的内容还不够厚重,压不住那层光鲜的封皮。”
邓星辞的喉结动了动。
这句话像根刺,扎破了他那层混杂着委屈与清高的气球,虽然疼,却让他那种漂浮在半空的虚无感稍微落地了一些。
他不仅是反感被消费,更是恐惧自己其实真的只有一张“封面”。
也怕这个身处流量泡沫的自己,配不上站在那个沉心深耕、永远向上她身边。
“冷处理就冷处理。”程玲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那就静一静吧,你想明白了再回归大众视野。”
最后两天的行程,邓星辞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即使在镜头前被要求做那些他曾经觉得“羞耻”的动作,仍旧敬业,只是眼底少了几分光彩,多了一种近乎麻木的配合。
直到最后一个宣传拍摄结束,闪光灯熄灭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用逃离般的速度冲回了更衣室,换回私服带着行李飞回了家。
回家后,他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旧款的黑色双肩包。
几件纯棉T恤,两条耐磨的工装裤,一双穿旧了的运动鞋,还有那本被翻得卷边的表演笔记。褪去包装的明星行头,戴上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那双被全网追捧的桃花眼,隔绝了所有外界目光。
临出门前,他给程玲玲发去一条语音,嗓音轻微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与坚定:
“玲姐,请允许我消失一段时间。等我褪去泡沫、沉淀底气,真正配得上演员身份的时候,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