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焱淼导演正痛苦地揉着眉心,指缝里夹着半截没点的烟;安全顾问眉头紧锁,似乎想反驳却又碍于资方的压力把话咽了回去;而那几位负责预算和进度的制片主任,眼神闪躲,不敢看主位上的几位演员。
“咱们也是没办法,”制片人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茶,语气里透着一股和稀泥的圆滑,“原本那场坍塌救援是重头戏,但现在的舆论环境你们也知道。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中间再出点什么岔子,别说定档了,这项目能不能见光都两说。咱们改成侧面烘托吧?用替身跑个过场,后期加点火效,情绪到了就行。”
“情绪到了就行?”一直没说话的杨慕雪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在这个沉闷的空间里却像是一块冰掉进了热油锅。
制片人下意识地看向她。
杨慕雪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黑色的T恤衬得她下颌线格外清晰。她没有看制片人,而是低头摆弄着那个屏幕已经裂了一角的手机。
“杨老师,这也是为了保护艺人安全……”制片人赔着笑。
杨慕雪没接话,只是将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滋——滋——”
电流的杂音瞬间刺破了会议室的寂静。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喘息声和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那是火焰吞噬木材的特有声响,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别管我!先把人弄出去!快走!房梁要塌了——!”
一声声嘶力竭的吼叫炸响,伴随着重物砸落的闷响和周围混乱的呼喊。那声音里没有经过修饰的磁性,也没有所谓的台词节奏,只有濒临绝境时的本能和把生的希望推给他人的决绝。
录音只有短短十五秒,戛然而止时,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导夹着烟的手微微一抖,烟灰落在裤子上也没察觉。
“这是我去石市消防支队采风时,指导员给我听的执法记录仪音频。”杨慕雪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提议“侧面烘托”的制片人,“那个喊话的班长,那是他最后的声音。”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一刻,李导感觉她身上那种平时温和疏离的“国民妹妹”外壳彻底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利。
“现实里,火场没人给他们发剧本,也没人给他们当替身。”杨慕雪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如果我们拍这部戏,连在安全措施下演一遍的胆量都没有,只敢躲在绿幕后面摆几个漂亮的姿势,那我们谈什么致敬?这不仅是在糊弄观众,是在侮辱那些真正拿命去拼的人。”
李导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他看着杨慕雪,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这才是她,年少成名是有原因的。
“可是杨老师,风险……”安全顾问忍不住插嘴。
“风险是可以控制的。”张全突然开口,声音坚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他感觉耳根有些发热,但眼神没有闪躲,径直看向李导和制片人:“我和杨老师私下讨论过。与其一刀切地删戏,不如做技术升级。”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快速画了个草图:“我们可以用最新的XR虚拟拍摄技术搭建背景火场,解决不可控的火源问题。但核心的救援动作、坍塌时的物理接触,必须是实景,必须由我们亲自上。作为交换,我们要求建立三重保险机制:机械安全锁、爆破点物理隔离、以及每一条拍摄前的双人交叉确认。只要这三条有一条没过,任何人都有权叫停。”
李焱淼导演盯着白板上的草图,眼里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半截烟终于被震落在地。
“妈的,就这么干!”李导爆了句粗口,脸上的颓色一扫而空,“要是连这点骨气都没有,老子这导演也不当了!老张,联系特效团队,马上改方案!制片那边我去顶,顶不住我卖房子赔!”
会议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原本凝固的氛围被一种名为“热血”的东西冲散。
散会时,张全故意落后了几步,走在杨慕雪身侧。
“刚才谢了。”杨慕雪目视前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张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三重保险机制……你想得很周全。”
……
接下来的半个月,《火线之上》剧组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
虽然少了那种漫天大火的实拍,但在XR影棚的高温模拟下,穿着厚重战斗服的演员依然每天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尤其是那场重头戏,几人在废墟中一次次摔打、嘶吼,直到李导喊出那声带着颤音的“卡”,杨慕雪才脱力地瘫坐在海绵垫上,而晓雅第一时间冲过去,熟练地递上早就拧开盖子的电解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