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剧烈的心跳逐渐平缓下来，周灼才又重新的去看了一眼浴缸。

水面被搅乱了，聚拢的泡沫散成一团，浴缸里只剩下了波动的涟漪。此刻的一切又正常了起来，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周灼的大惊小怪。

“幻觉。”周灼对自己说，“又是幻觉。”

这一天里，因为宿醉带来的后遗症一直在攻击他。

扯过一旁的浴袍披在身上，周灼连头发都没擦就这么走了出去，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

走到客厅，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周灼点开了微信。

他准备给自己常年联系的心理医生发一个预约的通知，结果刚一点开微信周灼就愣住了——他那几百年没加过新人的微信里突然多出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人没有备注，微信名是一个句号，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图片，但他给周灼发了一条消息。

【来找我。】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死死的盯着这条消息，周灼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不想点开这个联系人的对话框，他甚至想直接把这个手机给扔出去。

但他的手不听使唤，也有可能是高压下的叛逆，总而言之，尽管浑身都拉起了警报，但周灼还是点进了这个对话框。

聊天界面加载了一秒钟，然后跳出来了一张图片，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画框。

而那个画框里的画，周灼今天刚见过，他不仅见过，他甚至还嘲讽过这副画。

‘又是一副粗制滥造的《迪奥的秘密》。’

那幅《秘密》，那双红眼睛。周灼总算明白了。

但这一次，周灼看清了这幅画，和邀请函上的不一样，照片上的画雾气更重，重到几乎要从画框里溢出来，而在雾气的深处，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形轮廓也更清晰了。

周灼能看到那个人有一条惨白到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的胳膊，周灼也能看到那人的手指末端紧紧地抓着一个什么通红的东西。

叮的一声，手机又震了一下，那人又发来了一张照片——一张周灼自己的照片。

照片里，周灼正赤着脚站在客厅里，他穿着一件浴袍，头发还在不停的往下滴水，手里拿着手机在翻看些什么。

就和他此刻的姿势一模一样。

猛地转过身，客厅里空空荡荡。

周灼独居，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此刻能看到的也确实只有他一个人。并且他住在18楼，对面是一望无际的蓝天。

但照片里不是，在那张照片里，周灼的背后站着一个影子，一个很淡很淡的影子，淡到几乎快要透明，但仔细看就能看出来，一个纯白色的人形轮廓，正贴着周灼的后背，下巴搁在周灼的肩膀上，面对着镜头。

那个影子的脸上依旧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荡荡的黑洞。

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周灼一把将手机摔在了地上，他用的力气很大，但手机屏幕却一点也没碎，亮着的屏幕里，那张照片还在。

并且周灼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形轮廓的嘴角慢慢的勾了起来。

它在笑。

“操你妈的。”

蹲下身，周灼一把捡起了那个手机，摁灭屏幕，关机，周灼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重新拉上窗帘，关掉所有的灯，周灼将自己缩在了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里。这是周灼从小就有的习惯，紧张的时候，把自己藏在狭小的黑暗里，这会带给周灼安全感。

但现在，这个习惯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作用。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黑暗里，那股被注视着的感觉却越来越重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就好像墙壁在看他，地板在看他，就连天花板上那盏被周灼关掉的灯也在看他。一股粘腻的，令人恶心的注视感。

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周灼试图冷静。

但偏偏，就在周灼闭上眼睛的一瞬间，那双红眼睛又出现在了周灼的脑海里。

“来找我。”

这一次，这声音不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了，而是直接在周灼的大脑里响了起来。

握紧拳头，额头上的青筋炸起，周灼咬紧牙关骂道，“我不去！你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命令我？！”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周灼就听到了一道笑声。

那笑声很奇怪，就像是将好多人的声音叠在了一起，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小孩，这笑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就这么贴在了周灼的耳边。

笑声停止的时候，周灼发现自己的脸上也带上了一抹笑。他明明没有在笑，但嘴角却自己勾了起来。

用力的按住自己的脸，周灼试图把这个笑压下去，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又听到了那道声音。

这一次，那道声音清晰了一点，不仅清晰，也柔和了一点，就像是贴着周灼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你见过我，你一直知道我在哪里。”

“你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周灼客厅里的所有灯都亮了起来，伴随着亮起的顶灯，客厅里的电视也发出了声音。

吱呀作响的雪花屏上慢慢的浮现出了两行字。

【A市艺术中心，负一层，三号展厅。】

【明晚八点，不见不散。】

周灼盯着那行字，心脏跳得像是要爆炸。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计蕊许多年前说过的那句话，‘小灼，你还是太小了，对于这个世界，你没看到的地方还是太多了。’

没看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