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含淑仿佛觉得他也是一个在痛苦中的人。为什么?凭这一种环境作用?
许是她现在陷进了悲哀中,看什么都是哀哀的样子。
她将头低下来,讪讪地回到座位上,水杯一放下,就硬要找点事情干,从屉子里面抽一张白纸来,在上面算她这一个月花了多少钱,然而没有开灯,连数字都藏在灰暗里面,她终于不能再写下去,正坐着,装作眉头紧锁的样子。
雨什么时候停呢?
她这样一股脑的苦恼着,凌今全这里只觉得安逸,雨点落在玻璃窗上面,他侧着头看得很清楚,也听见若有若无的沉闷的压打声。
他看得出来席含淑一直拘谨着,去打水不知道是不是也是一个借口,然而揣测不好。
这样一个雨天之后,就又是周末了,她是不是又要打工去?家里这样负重,自己又这么忙,还有时间闹恋爱,也是相当有精力了。
他不知道她家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情况,当然也没有兴趣去知道,是觉得这是一个创口,所以他也不愿意让人家知道他家里的情况,那当然不是因为窘迫,只是觉得说了,那感情就不会多真了。
钱这个东西,自身就带着一种压迫,没钱的受它的压迫,有钱的也会受它的压迫,总会因为它产生困扰和纠缠,这样一来,这钱仿佛就像一个深刻的诅咒,但是美好痛苦在这里共存着。
就是因为这样,他父亲才可以凶恶,江奇茵才好几次跟他传情,不为什么,就是因为这个身份。
一把刀斫下来,也只砍到辉煌的宫殿的一角,像挖宝一样,这样璀璨的东西全部都挖走,不关心底下。所有的所有全是因为有一个身份束缚着,这样的身份可以使宫殿建起来,就可以使它崩塌下去。……悠悠远远的,可以想起就只有现在。
他根本不同情他自己。
凌今全不自觉地冷笑了一声,被席含淑在那里听见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不觉得是因为自己,所以默不作声。
凌今全忽然转过来跟她说话,问那相片已经寄回家里去了么,她刚要回答,突然有一个人“咦”了一声,拿着一把伞过来。
这同事到自己位置上拿东西,正好跟席含淑搭讪,问她怎么不回去,席含淑轻飘飘地道:“待会再走。”她顿了顿,替凌今全说了一句:“他也是的。”
等那个人一走,席含淑方道:“已经寄回去了。拿到相片的隔天就寄回去了。”
凌今全道:“叔叔阿姨没说什么?”
席含淑道:“说什么?”她向他那里看了一眼,又看着自己面前那张桌子。
她没有办法,不看他还好,只是跟人说话,也不见得一个正眼也不瞧,不知道还以为她这个人多傲。
她忘记了,其实之前几次见面,她也是只顾垂着眼睛,不看人说话,但因为今天偏偏有心事,就觉得自己哪里做得都有点不对劲。
凌今全笑道:“说这相片拍得很好吧?”
席含淑道:“这倒没有,他们没说什么。人还是那个人,但是景色很美,谢谢。”
凌今全顿了一下方道:“其实也用不着总这么客气。”
雨还在下,天色却愈暗了,凌今全这样提了一句,席含淑道:“是的。”她有一盏小台灯,现在给它插上电按亮,豁然开朗,只是她再不要去纸上算数。
凌今全道:“你还要忙么?”
席含淑道:“唔。”她又低声道:“我没什么可忙的。”
凌今全道:“只是等雨停?”
他望着窗牖外面,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看着席含淑上了车,车驶远了,他还站在那个站台上,春天的风是徐徐清清的,自然是美的,但又只有美而已。
也不想回去。那些人肯定要玩到很晚,怎么疯都好,都乐意,因为这生日宴的主人过后就要结婚了,有家室之后,自然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可是她有钱了呀!后半生用不着愁了。
叶沦慧肯定很快乐,虽然前头有跟他怄气,但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钱对她来说是一种足以磨平一切的慰藉。
他也该快乐的。
一,他有钱——这一点就完全可以忘记伤痛,他怎么样都可以放纵,一定会找到一种快乐的,一定会的,死也要找到它。
二,他应该庆幸,自己现在是一个自由的人,儿女情长的事情已经离他远远的了。
就像黄粱一梦,他自己也做梦,醒过来了,太阳从东边升起,因为醒得太早,可以看见漫过天际的红,艳得永远不会褪色,因为是梦境。
“凌哥,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跟我说?”
凌今全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句仿佛也像是从梦里牵连出来的。
他回过头,席含淑却只低着头盯着桌面,那盏台灯的光把她的双颊晕得很冷黄,柔和,安静得像一座塑像,静静地含着极淡的微笑。
她根本不看他,却时时刻刻地注意,现在就注意到凌今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有一根针在扎她的脊椎骨,随后是更多的,数不清的,她极其的想要颤抖,尽最大的努力没有表现出来。
为什么要问?不是说不闯入他的世界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