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话已经问出口了,她也不能够免责。
凌今全微笑道:“你说什么?”
席含淑没勇气再问一遍。
时间随着雨点声慢慢地走,凌今全很久都没有等到她的回话,她就像真的塑像一样,静止了,那台灯的光是柔柔的黄,照在她的脸上,看不出脸上红了没有,而席含淑自己,也不过感觉到双颊上温热的一触,就已经怔住了。
本来,可以只把她的话当成随口的询问,但因为她这样的态度,凌今全也不得不正视起来,也要怔一阵,转瞬就在心里想道:“她或许不爱他了。”——她不爱她的恋人了。
可想一想,他不觉得自己哪里暴露了,她应该不知道才对。他默然了一会,轻轻地对她笑道:“你还记得我那天晚上说的话啊?”
席含淑心道:“他以为我一下就忘记了?”
她没有听出来他的意思,其实他说这话有一点干巴巴的。
她只想着:“看来凌哥就是随口一说的,因为那个时候只有我在,他只好对我说,过后他忘了,我却当真了。”
她当然心里不会好受,可是也只好继续去问,回答“是”,声音很小。
凌今全道:“什么?”席含淑只把头低得更低,那动作很明显,凌今全一下就看出来了,她不快乐。
凌今全不再靠着那个挡板了,抓着他那只椅子的背面挪过来,到她工位旁边来。他要坐下——她呆住了。
可是没有坐,凌今全只是站在那里问她:“你还记得,为什么?”
恐怕他也知道这样一个举动,把所有都给搞僵了。
他实在不该过来的,搬一把椅子来,无缘无故的,是什么意思?其实没有什么意思,也许人太自由,就会得一种病,很激进。
也许席含淑不会相信他这样做,不过只是要问她这一个问题而已,就是知道她不信,所以忽然又沉默了,不动了。
席含淑即便两只手臂拼力向一旁缩,也很徒劳,假如凌今全要坐这里,她也没有办法。
发脾气的么?总要有一个缘故,只是她不是激进的人,只恐凌今全看出她心里究竟有什么事。然而快乐是没办法掩盖的,为什么他搬椅子来?他还没有坐呀——但是为什么呢?这样的快乐总是伴随着忐忑的痛苦的。
但是他坐下来了,她也没有言语,继续在那盏台灯底下熏着,不久自己将自己惊了一惊,想起来了,他有问她,为什么还记得。
她道:“我记忆力一向很好。”
这回答凌今全显然是不信服的,他一只眉毛挑起来,就有点不屑,但是没让席含淑看见,她也不会去看。
雨还下着,办公区里更黑了,在一个山洞里,顶上开一个圆圆的口,阳光从这里投下来,人背对着,坐在角落里,听着滴滴答答的水滴在洞穴里面,溅在身上,很刺激,很凉,背上结霜子一样,生命不会在这里枯萎的,凄凄然然的,然而有爱。
凌今全想他们现在就是这样一个状态,譬如前两次在夤夜里,不都是这样接触了吗,诚然说夜幕作用有大功,但也不至于这样。
凌今全笑道:“干什么一直向桌上看?”
她觉得他语气里有调笑的成分,很不受用,想道:“这样太不好了,这跟前几次都不同,我这样一味低头,他一定把我看轻了。”
闷气似的,抬头向他看一看,很忽略,脸又移到别出去。她并不愿意看久,因为离得太近,心里起疙瘩。他察觉到她的反感,一时也不说话了。
他忽然注意到她桌上放着的一本书,很简约的书封,淡淡的花卉做底,他道:“我能看看么?”
席含淑道:“唔?”她先拿起来了。这本书是《宝剑金钗》,笔者为王度庐。她大抵是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心态,先笑道:“这是我无聊时候拿来看看的。”
凌今全道:“我看过。”
席含淑慢吞吞地应了一声,这是很巧了的,便可以一下子延伸出许多的新话题,然而她却不响应了。她的手在封面摸了一摸,脸上有种非常爱惜的颜色。
凌今全沉静了一阵。大概双方都是有一点诧异的,她没想过他也看过,他没想到她看。一直以来席含淑仿佛都是一个过分羞涩的人,就算只是一个表面样子,那也会很大程度上限制她的发展。
《宝剑金钗》是一本武侠小说,它出生在乱世里面,那个背景下面,一点道理也没有。
也许是因为穷苦的人之间天生有可以共通的情感。她想起小时候的事,他们那个村子里面,其实有很凶恶的事情,但是都得不到正义的支持。
就像《宝剑金钗》里的世界一样,许多的土匪强盗,官僚奸商,因为有权力金钱的支撑,干什么都好。
那故事的男主角李慕白仿佛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不害怕坐牢,不怕死,只是把别人苦难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情,他既是为了自己在江湖上面的名声,也是因为心里的正义在做事,他杀人是为了结束自己的痛苦,也是为了结束别人的痛苦。然而他一个工作也找不到,如果没有他做官的朋友帮助,他很难活下去。
这些事,是一直藏在心里面的,她想要告诉凌今全——不是故意不想要答应你的话。可是那样就完全危险了。
假若一个人可以完全袒露自己去给另一个人,一定是因为感受到了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