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郁的情感灌着席含淑的心，只好一直沉默。

而凌今全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他也是在那里想着事情，觉得总要说点什么的，因为现在实在太安静了。

他看过这本书，是因为他父亲是一个武侠小说迷，从小就是，看过很多古老的武侠小说，一直存在书架上面。其实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因为他自己也是上学时候看的，但这个时候，一股记忆就冲上来，使他想起来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席含淑突然很谨慎地笑道：“我看外面雨下完了没有？”

凌今全没有理会，自顾自地道：“我看这书是在高中的时候。”

席含淑只能“哦”了一声，有点意外，一度的沉默过后，她笑着道：“那我比你早一点，是中学。”

凌今全道：“其实我不爱看武侠小说，是误打误撞的，因为我父亲爱看。”

席含淑道：“这样子。”

凌今全微笑道：“你喜欢么？”

席含淑道：“无聊的时候想起来就看一看，解解闷。”她突然发觉自己在转移话题，她不愿意，方一顿，又道：“其实我觉得这就跟言情小说似的，就是因为现实没有，才会爱看。”

凌今全笑道：“那怎么不爱看言情小说？”

席含淑道：“那也是看过一些的。”

到这里又一度的沉默，那种沉默是他们都感受得到的。凌今全道：“我以为你对武侠小说不会很感兴趣。”

席含淑笑道：“为什么？”她这样的笑，心中却觉得有点黯然。

凌今全也是微笑，说自己不能说，因为那是错觉。席含淑定了一会儿，道：“是因为觉得有血？打打杀杀的。”

凌今全笑道：“你那样说也对，其实还是有别的缘故，但我看得很早，就淡一些，只记得这是个很残酷的故事。”

席含淑道：“虽然残酷，但是是真实的。”

她这话仿佛说得很冷。凌今全在这里一听，心里微微要起异样。他微笑道：“真实的？如果这不是一个小说，这个人只会死路一条。”

席含淑想道：“他还说这个故事残酷，他说出来的话其实比那还要残酷些。”

她沉吟了一阵，决定还是不能沉默以对，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能，她就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道：“我认为这根本是没什么的，在那样的世界里面，死倒是成了常态，所以他就知道还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事可以做。”

凌今全忽然收敛了那种攻击性，他这种突然刹住，也是带着他自己的道理的，他也不想弄得咄咄逼人了，因为这对面是一个女孩子，他倒也不至于。

而且，他其实觉得她说的有一点罗曼蒂克，哪怕那是一个假象，但人总该要有。

也许他这个人也是有另外不现实的一面，不然他早该因为现实而听他父亲的话了。

可是他没有说。

反倒是席含淑顿了顿，也许她觉得那是一种勇气，这种勇气也鼓励她，可以说得出来，以单纯聊天的角度，怎么会说不出来？

她继续说道：“唔，其实，我是很喜欢这样的故事的，或许因为有正义。……因为正义在现在总是很难的。”她一说起这个，不得不返回到童年里去，那些事情远比这小说更加残酷。

凌今全道：“可以理解，人总有受委屈的时候。”

席含淑道：“那不一样。”她忍了又忍。

不向他解释，他就不会懂，可是有关于她自己的事情，不会那样没有波澜的说出来，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凌今全究竟是个怎样的情况呢，要是说了，可能他对她的看法就变了，她也并不是怕人家说她太俭省，窘困，但是她还是在心底里面希望凌今全不要嘲笑她。

她那种决心，现在就显现出来了，在心里面折磨了一会，这时候其实有点恍恍惚惚的，觉得很痛苦，这痛苦有点突如其来的味道了。过去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而痛苦是显性的。

她停住半晌的空隙，凌今全也没有作声，他不过是感受得到她还有什么话想要说，所以一直在等待。

席含淑终于道：“那一定是不一样的，就像你说的，因为这是小说，所以没有死，但现实不是小说，所以——所以就是不一样。”

她又停住，过了好一会，仿佛终于存了决心，又道：“我自己家里面，其实没有什么坏事，只是周围的环境一直很不好。我初中的时候，上的那所学校风评很差，但是没有办法，那里面的很多学生都不是为了学习的，就是因为没有钱，他们早早就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命运了，跟我同年级的有一些人呢，很喜欢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无非是有钱的世界，有一些同学，喜欢跟外面的人谈恋爱……但是那些人都不是好人。说是恋爱，那也并不。”

到这里，她又不说了。

凌今全略微一顿，道：“我大概明白了，但是，这种影响对你不会是永久的。”

席含淑道：“其实也没什么别的，因为那本来就不是我的事情，至于为什么记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其实她知道的。她不过是想起以前。学校的一些同学们，她有些早已经忘记她们的姓名，忘记脸蛋，但是惟这一个念想一直在。

如果家庭有一个正道的教育，即便没有钱，青春期的女孩子们也不至于沦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