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点地接近了曾经。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过道，外面是操场，许多的绿树，热烈的太阳，那是夏天。

过了半学期，听到一个消息，说四班的某一个女同学小腹上有一颗痣，是淡淡的褐棕色。为什么知道的这样详细？因为听说她跟人发生关系，得了两千块钱，这个事情是那个人传出来的。

这样的事情，其实在全中国都会有的，她席含淑所在的世界，不过是万千世界里的沧海一粟，没什么了不起的。

凌今全只道：“你跟她们的路是不一样的，不要太悲伤。”

如果不是席含淑自己要说，他不会问的——真实的么？其实她主动来说，不知道怎样，他心里实在是有快乐的，很缓慢地才感知到了，它藏得太隐匿。

席含淑笑道：“我没有悲伤呢，我也知道那不是我的事！”虽然这样说，她却不能够说服自己。

凌今全听了也只是回以一个微笑。

席含淑低头把书放到桌上去，一只手去揉它的一角，很坚硬，她越发地感到惶遽，最后终于忍不住抬头笑了一声，道：“嗳，都是我不好。”

凌今全道：“怎么了？”

席含淑笑道：“我想你也不会愿意听我这些事，其实我不该跟你说——当然，这是我的问题。”

凌今全道：“这次我倒是乐意做一个倾听者。”

席含淑笑道：“唔。”

她突然发现好像雨停了，然而现在天也是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就是因为里面暗，所以没有那么明显的发现。凌今全也发现了，他先是说：“雨停了？”

席含淑笑道：“好像是的。”她顿了一顿，又道：“就算不停，天都黑了，也还是要回去的。”

凌今全看着她笑道：“还要走夜路么？”

因为他坐得近近的，那盏台灯的光晕也抹到他的脸上去了，席含淑就觉得他的一双眼睛很漂亮，波光粼粼的，像那样很平静的湖泊，无声地向上蜿蜒去。她低低的“唔”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办公区里一只接连一只位置，阴森森的同迷宫一样，他们仿佛在这里边迷了路，所以才没有发觉雨停了，天黑了，现在发觉了，然而不愿意去解谜。

当时只觉得双方在这里“相依为命”，人都很不自然，希望赶紧走，但真到这一个时候，席含淑反倒期望那雨还是在下，天再阴一点也无关系。

她那本书并不是新的，因为看过好几遍，封皮颜色有一点旧旧的了，那张草稿纸还摆在桌上，光照下来是一个浓黄色的薄膜一样的东西，写的几个数字隐隐透到反面去。

她的手按在上面，只觉得掌心是微微发热的，如同先前一样，她低垂着眼睛，消声了。

先开始，凌今全还可以继续微笑，待了一阵，他也熬不住，恐怕是当时听了她的事，那有快乐，但是心态又慢慢地变了，觉得很古怪。他就想到叶沦慧，其实也并不是具体想到她，是想到那种眼前一片漆黑的环境，他们在一块说话，仿佛也是这种感觉，又仿佛不是。

这一下子又牵连起他自己的苦事来，他什么也不能够说，含着笑道：“不早了，不要继续在这待着了吧。”

席含淑也喃喃地笑道：“是，应该回去了，真的。”

她作势去理她一只背包，只留一个侧身给凌今全，凌今全站起来，将椅子搬了回去。

陡然听见“嗒——”的一声，他回过头没有见光，惟席含淑一个黑影肩膀挎包，在那里站着。她刚才是把台灯摁灭了。

她可以判断出他回头在看自己，忽然就笑道：“你瞧，我先把灯给摁了。……你也要收拾的，我刚才想起来了。”她的腰弯一弯，手伸到那盏台灯笼子下面。

凌今全道：“不用。”他拿手机出来，打开手电筒向自己桌上晃了晃。

席含淑突然懊悔了，她想自己也实在是有些傻愣，就算需要光源，也不至于开她的灯，这灯离不开电源，也只能照她一个桌子，当然是手机更便捷了，怎么就没有想到？

当时也不便再言语，她默默地在门口站着，等凌今全收拾完了，他们一块出去。

他们这是平路，看不见水坑，下过雨，所以月亮是懵懵懂懂地出现的，圆的，悠长地发出湛光，月光照在脚下的路上，渌渌的地，水光一闪一闪的像细钻，鞋子擦在上面，譬如一种侏儒鼠的磨牙声音，很细小；天气阴阴凉凉的，走在外面，鼻间总闻到仿佛什么都被浸润了的湿漉漉的感觉。

门口还有一个值班的安保，坐在小房子的玻璃窗前望着他们两个离开。

其实那人不过是好奇有人这么晚才出来，但一到席含淑这里，仿佛什么都藏着暗语似的，她就觉得这安保的眼神很不一般，目光灼灼的，有一种警示作用。

走出去了，席含淑笑道：“又太晚了。”

凌今全道：“嗯。”

她听见他下一句说：“那么，我送你回去吧？不要走夜路了。”

席含淑当时想道：“我们刚刚说完话没有多久，因为是真心话，想必他想要关照我，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倒不想要多欠他人情，可赶在这个时候拒绝，很难。”

她又想着，往后呢，也是可以关照他的，就不跟先前那样生疏所以所使的办法一样了。所以她没有拒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