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希昭到底跟席含淑不同。

那天晚上的话到底不是白说的，不是白想的，他与她之间那种微妙的感觉，就像小雨似的，凌今全这边独自在下雨，人家那里清光明媚，他却觉察不到，只觉得这雨如此的急，如此的烈，其实所有人都应该感觉得到才对，然而有一些人，却当作完全没有这回事，那分明是一种盲目的乐观。

其实不过是他自己因为席含淑的事烦躁不安的缘故，看谁仿佛都是故意跟自己寻衅；又是上一次跟汤宝禄说得不欢而散，那又是一个深重的结。

他看见汤宝禄，看到韩希昭，听到美好的谈话，便想起他的父母，尤其他母亲。

难道他母亲对？这一位韩希昭小姐果真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么？他错？他错在哪里了？他母亲为韩希昭而哭，他坐视不理，这是背叛孝道的惩罚么？怎么样呢，绞死他？

那大概也不行，可是这一件事，他就觉得是跟自己有联系的。

从山上下来，预备吃饭去，这一次是李凤馨推荐的一个地方，是一家寿司店。

席含淑走在后面听到，其实已经想现在就应该走了，总是觉得格格不入的，她抱着手臂，低声跟凌今全说了。凌今全微笑着道：“你留下吧，给我妈过完生日，我还不知道还要留几天才回去。”

席含淑想道：“见不到他我会悲伤？”

她想起在公司里的日子，那也是极其细水长流的，她每天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把工作移到自己世界的外面去，不管不顾，但是现在，她要是想见他，除了这一次极其神奇的偶遇之外，都得在公司里面才可以实现，因为是同事。

她想要到他家里——就像凌今全说的，邀请她去他的家里玩。

在工作之外，他们还有别的牵连吗？家庭成分不必多说，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然而有的时候，就是这样阴差阳错，不会认识的偏认识了，生出一点感情了，却发现现实的隔阂是非常深厚的。

她不过就这样沉默地答应了他。

那地方想必是非常上流的，装修精致，灯光昏昏沉沉，到处都是纯木的，那颜色也是很沉。

安排的一个包房里面，不如酒楼的包房阔，然而不显得挤，只是个有所用，满满的感觉。

一张长桌子，顶上四只小吊灯，四只长扁的青板拢着，里头存一只圆的月亮，失意的暗淡的光，桌上几只浅淡不见的坑洼，生在黑的浑水里面，悠悠地流了下去，地上一只大毯子是金橙色的，呈六只毛毛的坐垫，地板是非常厚的那种木，连通着四面板壁，门边的一只角上落了一盆花草，他们那店里点着几只香，青草雨露似的味道，又有点茶灰捻着。

好几盘寿司上来了，最后压轴一吊锅汤来，包房里瞬间醉醺醺似的。

汤宝禄笑着道：“喏，他们家最出名的就是这锅汤，你们尝尝就知道了，非常鲜灵。”

他说罢拿起放在他身边的几只木勺来，依次分给人家，递到凌今全那里，他笑道：“今全，你尝尝，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这一家好。”

凌今全微笑道：“我忘了。”他接了两只，一只给席含淑。

汤宝禄修好的意思他当然知道，他只觉得是在山上宝塔时扭坏了的关系，当然，汤宝禄现在警醒起来，也有点晚。

他是因为先生了一段不满才这样想的。可对于汤宝禄来说，就是在那天晚上不欢而散，他回房间就开始后悔了。

他本来想当一个局外人，怎么搞成这样，完全扯进去了似的，为着一个才见一面的韩希昭，便出口得罪凌今全，实在不应该，即便一开始是要劝解，但是劝着劝着，汤宝禄自己也知道说得有点不对劲了，所以他早有那种念头。

好几天没有说话，那是因为找不到一个契机，今天又出去玩，它便一直寻找着，本来想上了塔，倒可以借着看风景的机会跟凌今全搭几句话，对于自然景观，自然不会错嘴，但谁知道半路碰到他一个同事，竟然一起来了，而自己这里又有几个女客需要陪着，就没有实施，直到现在，才可以找见机会。

吃饭时的谈天说地，跟所有的所有都不一样，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喝一点酒，抽一点烟，不谈自己，谈大世界的事，都是一种拉近距离的好手段，倘若再可以说一点关于生理上的事，那是非同一般的，可是现在女孩子多，韩希昭又不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女孩子，汤宝禄还是有点拘谨。那次在酒楼就没有要酒，也没有烟，现在在寿司店，自然也没有那些东西可以选择。

他心里就有一点急。对于席含淑，他本来没有怎样注意的，在上山的时候，虽然凌今全跟她走在一起，但这也可以是一种礼貌，毕竟这里只有凌今全跟这个女孩子熟识，说一说话不要紧。

或许是汤宝禄觉得她可以是一个突破口的缘故，忽然觉得凌今全跟她的关系不一般了。是同事，又不是朋友。

因为他自己的那种生存环境，接触的人都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他看得出来她是自食其力的。

他追求过的，都是很时髦的女孩子，对于凌今全和席含淑，或许有那么一点情感关系在，汤宝禄也本能地觉得是席含淑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