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有敲门声,席含淑赶紧站了起来,门开了,是帮佣老太太,她跟她说那一篾篮核桃的事。
听说韩希昭在厅子里面剥核桃,帮佣老太太问她要不要一块,又笑道:“剥完了我拿去晒,给你们做核桃粥。”其实这也是受了凌老夫人的指示,要把关系搞好一点。
席含淑此时正心烦意乱,有点事做也好,就同意了。下楼来,见到韩希昭坐在那里拿钳子夹核桃壳,听到脚步声,也不过抬头望一眼,又低下头去。
旁边还有一只钳子,是留给席含淑的,她坐在韩希昭对面,也默默地夹起核桃来,一时间,厅子里只有“咯吱咯吱”核桃壳碎裂的声音。
还有一个塑料盒子在边上,用来放核桃瓤,韩希昭夹碎手上这一个核桃,把果肉分出来放到盒子里,不免向席含淑看了看。
那个时候是没时机,韩希昭现在倒可以跟她搭话。她突然道:“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跟今全哥的关系。”
席含淑吃了一惊,到底看她从始至终表情都冷冷的。她说的是那天寿司店的事。
席含淑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只笑着“唔”了一声。
韩希昭也不在意,她敛着一双眼睛,倒像自说自话一样,又道:“其实我后来也想过,那大概是我不对,那时候我该出口制止的,不让汤宝禄继续说了,但是我赌气走了。”
席含淑也不夹核桃了,在那里听着,一头雾水的,犹豫一会,道:“这本来也与你无关,你走了倒没什么,就是你在异乡,一个人未免有点叫人担心。”
韩希昭道:“我爱怎样就怎样,不见得要谁管。”席含淑这下就无话可说了。
韩希昭浑然不觉,又道:“那个事情,怎么说都是他们不对。其实我当时听你说,我是认同的。”
她也不认为席含淑大胆,在她那种思想里,每个人都应该无桎梏地发表自己真心的言论。
席含淑只是微笑,顿了一阵,道:“我现在想起来,会觉得自己有点冲动。”
大概是知道了凌今全和叶沦慧的内情,她的心境自然不同了。
韩希昭却不知道,她皱着眉道:“那我跟你不一样,照我来讲,那一定是要说的,只是我当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后面,已经晚了。”
她仿佛特别的悔恨,脸上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席含淑看见了,也很哑然,片刻,方中庸地说了一句:“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别生气。”
韩希昭点头道:“汤宝禄这个人,我一辈子也不要看到了。”
席含淑没问,她却主动地说,她初次跟他们出去,受到的那些攻击,当然也说到凌今全让她滚回上海这件事。
席含淑面上没有表露,心里却惊讶得很,这件事凌今全从来没有提到过,她只知道他仇恨韩希昭,原来里面还有这样一个缘故。
凌今全说:“他们都不是我的真朋友。”这句话她还记得。
她半晌没作声。
韩希昭看她很为难那样子,突然自己脸上一红,沉着声道:“你不要觉得我是在说凌今全的坏话,我知道你们是男女朋友。我从没想过。只是那天我听你说话,我想你这个人大概是志同道合的,我才对你讲的,如果这些话让你觉得为难,那么你就不要记得了!”
席含淑道:“我也不是那样想。”
韩希昭却已经低下头重新夹核桃,“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夹完了核桃,帮佣老太太要抬到后院晒,韩希昭自荐跟她一块抬过去的,席含淑不好先上楼去,也就跟过去了。
她看见后院有一片菜地,帮佣老太太见她那目光,便笑着跟她说:“这些都是太太种的。”
席含淑笑道:“唔。”
帮佣老太太道:“太太可是个好人哪!”莫名其妙地冒出这句话之后,她就笑意吟吟地看着席含淑。
原本还可以当做一个突然的感叹,不过她那种视线太强烈了,席含淑看回去,发现仿佛是有一点不同。顿了顿,席含淑道:“……什么?”
帮佣老太太笑道:“我说,我们太太是一个好人。姑娘,我看你太年轻了一点,你恐怕不知道,我们太太其实最疼孩子的,为他的人生大事很操心。”
席含淑也不知道说什么。帮佣老太太顿了顿,又道:“太太看到你和小凌在一块了,你们都很年轻。她是个当妈妈的人,当然是想了解了解你的,姑娘,这的确是一片好心呀!”
席含淑大概算明白,当时在桌上凌老夫人跟她说的那些话,怕是这个老太太全都在那边听到了。
这时来劝她,应该没有受到指示,是自发的。
她现在还不知道,因为凌老夫人曾经帮过帮佣老太太,所以她与她的感情非常好,又因着这个人在这里作工了许多年,简直可以说是看着这个家庭一步步走向了貌合神离的。
她今早上去凌老夫人房间里面,还听见对方在梳妆台前拿一只梳子梳头,看着镜子说:“东北人,哼,东北人!”颇是咬牙切齿。
帮佣老太太便留了一个心,后面反应过来了,那个东北人就是席含淑嘛。
她也知道凌老夫人实在钟意韩希昭。
韩希昭小姐是上海人,家里面很有势力,她也知道,可是小凌这孩子却席含淑在一块了,换作他们那种人的话说,席含淑就是“臭外地”的。
东北地区跟上海自然不能比较,人生来也有贵贱之分,都是看韩希昭哪哪都好,而看席含淑,就拿饭桌上那一段举例子罢,帮佣老太太觉得她性格上太不出头,一下子就矮一大截,那跟韩希昭肯定比不了。
她却也不想,韩希昭其实更不爱迂回,对人也一点不热情,甚至于隐性的傲慢。他们明明都知道的。
一张大毯子铺在草地上,核桃瓤一颗一颗地被摆到上面,韩希昭蹲着拿来一颗看了看,又丢了回去,转头道:“这太阳这么阴,什么时候能晒好?”
帮佣老太太道:“总有太阳烈的时候!秋天也有大太阳!明天就有,准的!”
韩希昭道:“我干妈还种茄子呀?”
菜地里面挂几只紫茄子。帮佣老太太也看到了,道:“哦!那已经熟烂啦!”
韩希昭道:“我来摘。还有筐没有?”
帮佣老太太说有,不过又道:“你要摘吗?那么我跟太太说一声去。”
韩希昭淡淡地道:“那没有必要,我摘她几个茄子,她还能跟我生气吗?我摘完了拿给她看,她也就知道了。”
帮佣老太太就不敢言语了。
韩希昭道:“你给我拿一个筐来。”
后院里面有一个农具小房子,帮佣老太太拎了一个木桶回来,桶里几只园艺剪子,韩希昭见了,不太服气,道:“还要剪子剪?我用手摘那也是一样。”
席含淑道:“我建议还是用一下,就是怕把植株拉伤了,那样就长不出茄子了。”
韩希昭道:“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