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含淑笑了一笑,因着帮佣老太太还在这,她不太乐意说自己家里也种茄子,时常会种来吃。她真的不愿意,自己也知道像赌气。
韩希昭倒也没有在这方面纠结了,从桶里拿两只剪子,一只给了她,道:“你剪那边,我剪这边。”
席含淑道:“好。”
她们进菜园里面,分开两头弯腰剪。
帮佣老太太在那里看着,也没有意思,她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这个时候又操心晚饭的事,便借口离开了。
她们两个剪了半桶的茄子。那茄子本身长得大,其实没剪到十只,就半桶满了。
韩希昭道:“这有什么区别?”
席含淑道:“唔?”她正把手里那只剪子合上,柄在手掌心翻了翻。
韩希昭道:“我是问你,你怎么就知道?”
席含淑顿了一会,那也只是微笑。
韩希昭皱眉道:“你种过吗?”
席含淑笑道:“嗯。”
韩希昭挑起一只眉毛,向她一看,又是不信服的神气。她倒也不是存心向她挑衅,到底没有想过她是在乡下出生的人。
各人心里理解各不同,席含淑看到她这副神气,初来并没有觉得,可是现在却是在心里愠怒。
凌老夫人在饭桌上有意无意打探她的家境,可以知道凌今全没有告诉他母亲;他们家的这个帮佣老太太又来劝她,明里暗里说她不识抬举,羞口羞脚的。
她们以为她听不懂。
今全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告诉他母亲真话,是掩耳盗铃吗。假若他没能看得起她,一开始先说也好,这原因大概是已经谈上了恋爱,她才向他透露家境的,那时候凌今全反悔也晚了呀!他要做体面人的。
席含淑道:“这倒没什么,我就是种过,这大概跟我的出身有关系。”
她知道自己是怀着一种自抛的精神说出来的。“我是在农村出生的,当然知道茄子怎么样了,我家里就自己种茄子吃。”
韩希昭迟疑片刻,道:“农村是什么?”
席含淑只两只手提着桶,轻声道:“摘完了就走吧。”
韩希昭也不说话了,抢过一半桶梁,两个人一前一后,踉踉跄跄地走回去了,一提进厅子里面,都有点支撑不住,“咣”一下把木桶放下来。
帮佣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道:“嗳呦!”
她过去拉着木桶的一圈沿边往前拽,席含淑和韩希昭在后面推,三个人合力把木桶拉到厨房里面。
她们都闻到很明显的焦香味,寻味而去,一只烤箱正在发出熟橘色的光,在渐变的黑幕下,隐约看到一整只鸭子在里面受灼烤。
帮佣老太太发现她们两个的目光了,倒不好意思起来,笑道:“我问过太太了,今晚上就吃烤鸭。太太其实不喜欢油汪汪的东西,但我想席姑娘来了,那家里总得有点表示呀!”
席含淑听了是一言不发。韩希昭道:“这还没有到晚上。”
帮佣老太太笑道:“这大鸭子要烤很久呢,我估摸着等小凌回来,那也就好了。”
韩希昭道:“叔叔吃什么?他生病了。”
帮佣老太太道:“我待会切点香肠,煮香肠皮蛋粥给他。”
韩希昭点了一点头,也没说什么了,这时候,席含淑却道:“这是专门给我做的吗?”
帮佣老太太怔了一怔,道:“嗳……”
席含淑道:“我大概没这个口福了,不好意思。”
她快步向楼上去,躲到她自己的房间——不的,怎么样都是别人的家!
韩希昭和他母亲关系这样好,她一定会跟她说……说她的出身……那些究竟是什么?
席含淑到那床上去,只把头伸进枕头下面,眼前瞬间黑蒙蒙的,她并不哭,只在黑暗里思想着。
她和凌今全从认识到现在,那些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她找出来,倒也没有后悔,那本来就是她一厢情愿的,凌今全的邀请不过一个引子,到底只怪她自己。
正在想着,又有人敲她的门,还是那个帮佣老太太,端着一只大把茶杯来了,盛着小而多的鲜花。
原来是凌老夫人给她送茶来了,叫茉莉花茶,帮佣老太太想必是听了凌老夫人的吩咐,没劝慰什么了,只把一杯茶递到她手上就离开了。
那茶闻着,倒有很强的玫瑰花饼的甜味,茉莉的清香不是很明显。
放在桌上,飘飘然升一缕一缕的雾,挂在上面的窗子里面,玻璃上染着这一种雾霾一般的霉色,模糊了窗外的景观。她什么也看不清。
席含淑一只手撑着头,坐在那里,惘惘的。
刚刚还在生凌家人的气,这一只鸭子,一杯茶,险些把她的壁垒击碎了。
不知怎么回事,现在到头来只有一种想法,纵使他家里的人对她怎样的歧视与不满,她现在都可以说服自己视而不见。
仿佛身在一个玫瑰塔里,荆棘满地,究竟是哪一个孩子在中央抱着自己的身子,孤零零的。
他家里人的那种笑里藏刀她大抵也见识过了,于是那小孩子的面貌逐渐清晰。她仿佛必须得救他似的,因为她可以看见,看见他的过往,也看见未来。
她真的相信凌今全会有很好的前途的。
到时候她怎么样,那也说不准,明明自己还没有出路,倒喜欢替明媚的人祈祷美好——回忆他们第一次遇见,第一次说话,美好的。
假若抽一次牌,那一张笃定是圣杯骑士,她是带着真相、举着圣杯、骑着马过来的。命运的真面目大抵如此——令一个穷人证明自己真的不贪图钱财,而无止尽地奉献自己,那是真的。⑴
她的不服输是出于这里,然而到底没有想到,只有觉得渐渐落黑的绵长的夜晚在缄默中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