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烂的阳光从窗子外投进来，这已经是隔天早晨了。

席老太太很早便起来去外地烧灶，席含淑也已经起来了，从电视柜屉子里面翻到一只纸盒子，那里面全是她小时候的物件了，其实家里面是穷一点，该有的倒也都给了她，这时看见了，只觉得很怀旧，凌今全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今天就预备带她父母进城里面。

是吃过早饭走的。席老太太蒸了些花卷送给他们吃了。今天的阳光也是阴冷冷的暖，搭着客车来的县城里面，又转车到的沈阳城里面，这一次凌今全是打定了主意，直带她父母到金店里去。

其实要走之前，席含淑就说过，也不必买三件，一只金镯也够，她母亲也不是喜欢贵重金饰的人。

她觉得对自己母亲那是很了解的，现在看来也不够了解，她母亲是一个劳动了半辈子的妇女，以前是没有那种条件，也只好勤俭持家。

她席老太太兴许也怀疑她这个女婿话的真实性，见了真章就立即对他改观了。

席老太太对凌今全那一定与许称如不一样，许称如和他们是可以闲谈的，凌今全倒有点“可望而不可即”。

那只金镯子戴在她手上，其实不怎样重，不过人心里的变化，外物不可衡量的，席老太太是猛然起了敬意，因为他们那个身份，是叫人家看不起的，尤其又在农村这样的一个环境之下，身为一个女性，比男性所承受的迫难更大，又听那一个店员说价钱，这可是一下就吃掉了一个大数目，觉得女婿好那是一定的。

席老太太那样感动，席老先生那也是的，他们都觉得之前对凌今全有点太不诚意了。

席老太太想道：“嗳，我先前还说要骂他，现在看看，人家这可真肯给我这个岳母花钱！含淑还老跟他吵架，她也不看看，哪里还能找到这样的好人家呢？他们结婚的时候，我一定得见见亲家，好好感谢他们，这样没有歧视农村人的好人家可不多了！”

席老先生也没有别的爱好，就是爱抽烟，什么古玩字画都不稀罕，反正都一一买下来了，她父母一路上是笑逐颜开，完完全全逆转了对凌今全的看法了。

这是整整在城里待了一天，回来的时候都非常开心。选了一只新门，路程太远了，要隔天才可以到，他们先登着客车回来了，窗外的光景飞快地掠过去，仿佛他们正在乘坐一只时光机。

昨天她父母还气势汹汹，今天便跟凌今全的关系好起来了。

席含淑坐在里座，偏头向窗外看着，雪景在她的瞳孔里面一亮一亮的。

她该开心才对呀，谁都不会对他们在一起有意见了，凌今全已经大展宏图了，所有都在慢慢地变好。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了，席老太太预备做晚饭，煮了一大锅面条，这一天晚上大家一起吃的饭，席老太太向凌今全碗里拨了两只扒好的水煮蛋，又是笑道：“我们这就是不比城里面，没有什么大鱼大肉招待你，你请见谅！”

凌今全笑道：“简单最好。”

席老太太笑道：“是这样的呀，其实那些东西吃过了，那还是家常菜最好。”

她回来之后，便把金镯子给收起来了，那一只装金首饰的礼盒袋被她折了一半，规整地放在最下面的一个小衣柜里，席老太太是舍不得干活的时候拿出来戴的，她把这事跟凌今全说了，还笑道：“你可别当我是不喜欢你的心意，其实呢，都是一家人，这些太贵重了，整得这多不好意思。”

席老先生也笑道：“你也别跟他客气，我只能说，这是一个好女婿。”

他们又谈起他名字来，说“今全”两个字组合得真好，亲家太会取名了。席老太太笑道：“这名字是怎么取的呢？”她已经做好准备，无论凌今全说是爸爸还是妈妈取的，她都会说：“这也太会取了，太有文化了。”

其实她也不是特意恭维他，像他们这样的村子里面，四面都是亲戚，大家来往是很密的，没有特殊情况下，见了面净嘴甜往好了说，已经要成为一种约定俗成了，当然，那吵起架来也是非常凶的。

凌今全微笑道：“我妈妈取的。”

席老太太笑道：“文化人就是好，亲家母是个文化人，取名字真好听，不像我和她爸。——她爸以前还想给她叫席家合呢。”

凌今全挑起眉毛来，笑道：“哦？”

席含淑也笑道：“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席老太太笑道：“说说怎么了，说说让你们小两口乐呵乐呵。就是家和万事兴的意思嘛！”

席含淑笑道：“我现在的名字就挺好听的。”

席老太太笑道：“你这名是我取的。”

凌今全笑道：“都挺好的，‘家合’是中性名么。”

席老太太笑道：“你可别说，贱名好养活，‘家合’叫得人太多了，我看不好，当然，‘席含淑’这名给姑娘取的也是蛮多。”

她母亲头一歪，又想起来了，就道：“她出生那天，不正好到寒露吗？”

这是对她丈夫说的。席老先生点头道：“对。”

席老太太道：“我现在一想，我这名看来起得很好，大冷天出生的，那不让她性格冷下去，所以叫‘含淑’，这人不就纯良起来了吗。”

席老太太又问凌今全是什么时候，回说是在惊蛰。她照常都夸赞他一番。

席老太太笑道：“我们家姑娘不太会说话，你凌先生多包容包容，那毕竟是一个姑娘，话少也是好的，女的话多男的还嫌呢，以前就有一个人说：‘你这个婆娘未免管太多了！’那婆娘也是彪，这两口子就天天吵架，我那时候还做姑娘呢，隔着二里地都能听到两人吵吵，一吵吵，那男的就打她，后来有一天我见了那女的，反正跟以前不一样了，那一见就是被打服了的。”

她说完自己哈哈大笑，那声音特别的尖锐刺耳，席老先生也露出一点笑，那完全是当作谈资来听的。人家的事情，仿佛令她自己非常解恨似的。

他们都没有笑。席老太太的笑声也停住了，其实农村的妇女这样的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大概每天都在发生，也早已经习惯了，当然，现在肯定是和曩日不一样了，总比以前自由了许多罢？人身已经重见天光了，思想仿佛还有人拿一根绳子往回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