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跑不掉。
席含淑非常生气,然而面上也不能直接打断了她母亲。话又说回来了,席老太太在饭桌上也直劝她,道:“老太太说句掏心窝的话,凌先生是一个好人,再找不到这么好的人了,含淑,你不该跟人家吵架。”
凌今全道:“我们没有吵架。有问题沟通是正常的。”
席含淑虽然当时没有说什么,心里却有一点凄凉,她母亲要夸凌今全,非得在他面前损她几句话,难说不是在挫她的志气。
是有一种观念的,觉得夫为妻纲。她那脸上一直显出一种浅浅的冷淡来,直到吃完了饭,心里也是一直不大愉快。
她当然可以想得到,她父母也并不是真的喜欢凌今全,毕竟接触还少。那不过是他肯花钱呀!
明明妈妈说要替自己讨公道的——虽然她也不在乎,这一点她还是可以包容的,她可以包容凌今全,也可以包容她父母,什么都可以想到了,那也不过是照往常一样刻意沉默。
她原本来收碗到外地去,席老太太也跟过来了,因为明天就除夕了,她安排她早上要开始贴对联,当时赶大集的时候就买了几副,计划早晨吃完饭,就上山去祭祖,席老太太是从别村嫁到这来的,祭祖祭的也是席家的祖宗。
席含淑道:“好。”
她脸色一直淡淡的,席老太太看得出来她不开心,两只手在后面按住席含淑的肩膀,叹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都要结婚了!”
席含淑道:“唔。”
席老太太道:“你还一直烦我催婚呢,到底不是自个要结婚了吗?”
席含淑道:“这也是我的主意。”
席老太太道:“因为你不结婚也不行呀。就像你自己,有什么毅力呢,那到底还是一个女的,社会上面那些人可爱欺负女的了,你都不知道!”
她是对着席含淑说的,自己却可以想到年轻时候那些遭遇,一想到,她也恨。
尤其是嫁到席家,婆婆对于儿媳有一种权力,所以她的日子不好过,沧海桑田,婆婆死时她那样解气,以后就开始天天骂,席老先生只听着,也不作声了。
其实说到底,她父亲在这样的家庭关系里,也是一个加害者,只是现在老了。——谁都跑不掉。
席含淑想得到,以前克制着不怎么去想,现在忽然觉得了,不能够忽视了,因为忽然发现,她父母那种思想,简直是对她和凌今全的一种凌迟,处处在堵他们的路。
碍于这是她的父母,凌今全也不好说什么,简直像说坏话,然而难说他心里同她是不是一样的想法。
凌今全在外地门口等她一起回去,席老太太不便再跟她说什么,席老太太现在一看见凌今全就喜笑颜开的,非常地喜欢他,现在在席含淑肩膀上推了两下,将她手上的碗抢来了,笑道:“得,你们小两口回去吧,我洗碗。”
席含淑道:“好。”
她跟他回去了,然而越想越觉得很不好,想到要结婚,她当然是幸福的,可现在这些也是真真实实的在眼前。
被子铺过了,席含淑又将灯给关上,只一只电视机在那里放着片子,他们坐在床上,相对着,凌今全只向她的脸看,他的眼里是带笑意的。
再说一遍,她的贞洁观,和以前的人当然是不同的,只是身在这里,她也觉得有点无能为力,这大概是一直惆怅不愉快的原因,都知道她席含淑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然而那也不是她想要的——说到底,她也是这里的环境产物。
这也是真的。
想到这里,她的内心不能不激愤,突然向凌今全道:“你不要听他们说的。”
凌今全知道他们是谁,他脸上倒没有诧异的神气,只安抚她道:“那些都不重要。过完年我们就走了。”
席含淑想道:“是呀,过完年我就跟他走了,也不用再听他们说什么了。”
这话简直像救命稻草。谁又是她的救世主呢?
她这样想着,忽然又苦笑非常。然而又可以想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已经出了农村寻找新出路了,村里大多剩的是老人。人总是要落叶归根的。
席含淑忽然又微笑了。
她也觉得自己像疯了一样,很快她又扑到凌今全怀里去笑,凌今全问她笑什么,她笑道:“我懂得了。”
凌今全笑道:“什么?”
席含淑笑道:“你,为什么,知道你爸爸生病,会向我微笑。”
凌今全顿了一顿,也哑然失笑了。
今天夜里的是弯月,月光照在后院里面,苞米杆只砍得剩下很短的一根扎在土地里,未免有点荒凉,像荒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