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兵变平息之后,赵明诚弃城遁逃的罪责虽未被朝廷重罚,却彻底击碎了夫妻之间最后一点风月温情。
李清照虽念数十年相伴情分,口头原谅了他怯懦失节的过错,可心底那道裂痕,再也无法弥合。从前的疏离,是聚少离多、人心渐淡;而今的隔阂,是三观相悖、风骨相悖、生死取舍相悖。
府中日子看似重回安稳,实则一室寒凉。
赵明诚终日活在羞愧与自责里,行事愈发小心翼翼,总想事事迁就弥补。他主动打理金石、清点藏品、整理碑帖,时时寻话与李清照闲谈,试图挽回过往知己情深。
可李清照始终淡淡疏离,礼而不亲,和而不暖。
芸娘看在眼里,忧在心底,趁着无人之时轻声劝道:“小姐,公子已知错悔过,日日尽心护着咱们的藏品,处处迁就于您,您便宽宥他这一回,往日温情总能慢慢寻回的。”
李清照立在窗前,望着雨后阴沉沉的江南天色,语声清淡却透着彻骨寒凉:“悔过是本心不安,迁就是事后弥补。可危难一次见本心,他骨子里惜物惜身、轻义轻责,早已定型。我能容他怯懦,却再也敬不起、爱不起当年的赵德甫了。”
温柔散尽,默契全无,夫妻同处一院,却形同隔了千山万水。
没过多久,边境急报层层传至江宁——金兵大举渡江南侵,铁骑直指江南腹地,江州、扬州接连失守,下一站便是江宁。
满城百姓人心惶惶,户户收拾行囊,争相渡江避难。乱世迫在眉睫,容不得半分迟疑。
赵明诚心知江宁再无可守之势,当机立断,决定带着全家半生积攒的数万金石文物,随百姓一同走水路南下避祸。
那些藏品,是他与李清照二十余年心血。自青州归来堂始,赌书泼茶之余日日搜罗、千里南渡拼死保全,青铜重器、三代古鼎、汉唐碑拓、孤本字画,满满数十船珍宝,是赵明诚此生最看重的身家基业。
临行那日,江水滔滔,烟雨茫茫。
满城百姓扶老携幼,纷纷登船避乱,江面舟楫林立,满目流离凄惶。李清照与芸娘带着仆从,细心包扎封存所有文物,将轻便书画、厚重铜器依次分装船只,步步小心,寸寸珍重。
她虽对赵明诚心寒,却依旧惜这一脉文脉传承,乱世之中,依旧拼尽全力护藏品周全。
正当众人陆续登船、即将扬帆启程之际,江岸马蹄急促,朝廷传旨官快马赶至船头,高声传下圣旨:“诏——原江宁知府赵明诚,即刻起程,授湖州知州,速赴建康行宫复命,听候圣驾调遣!”
圣旨落地,江岸寂静一瞬。
乱世飘摇、战火将至,所有人都在逃命,唯独他,在仓皇南渡之际,再度得授官职。
赵明诚接旨在手,神色瞬息变幻。一边是亟待南逃的危局、满船金石、待行妻子;一边是皇命在身、仕途再起、君命难违。
他略一思忖,即刻转头看向立在船头的李清照,神色严肃,字字郑重,全然不顾周遭逃难百姓满目仓皇。
赵明诚飞身上岸骑马,沉声开口:“清照,朝廷旨意紧迫,命我即刻赶回建康复命,赴湖州新任。军情如火,我不能随船南下,你带着芸娘与所有文物,先行水路南渡避难。”
李清照心头一沉,乱世当头,前路凶险万分,数万金石沉重累赘,水路颠簸、盗匪横行、金兵追袭,她一介弱女子独力护送,何其艰险。
她蹙眉问道:“金兵即刻便至,江面混乱,盗匪四起,我带着数十船重器珍宝,前路吉凶难料。你此刻弃我先行,若追兵赶至、祸乱突发,我该如何保全?”
这句问话,是她最后一丝期盼。
她想听听,在危局生死之际,他心中最重要的,究竟是她,是家人,还是身外之物。
可赵明诚接下来一番话,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情意。他望着满船堆叠的金石,神色坚定,语气冷得近乎残酷,一字一句叮嘱:“你且随百姓一起,他们何往你就跟随,可这江面乱局难料,若金兵追及、祸至身危,逃生不及之时——先弃箱笼衣物被褥,再弃寻常书卷字画,最后舍弃轻便杂藏。唯独三代青铜重器、钟鼎古彝,万万不可丢弃!”
他抬眸直视李清照,字字凛冽,毫无半分温情:“切记。人可弃,物不可弃。人亡,物亦不可亡!我半生心血、一世文脉寄托,尽数在此。纵使你身陷绝境,亦要保全重器。藏品若失,我半生皆空。”
一语落地,江风猎猎,吹得船帘翻飞,满江喧嚣瞬间似都静了下来。
李清照浑身冰冷,指尖微微发颤。她终于彻底看清,在他心中:金石重于妻子,古物重于人命,藏品情深,胜过结发情深。
乱世逃生,寻常人家皆是弃财保人、弃物保命。
唯独赵明诚,教她弃人保物、舍命保藏。
芸娘立在一旁,听得心口发寒,忍不住低声上前辩驳:“公子!人命大于万物!兵祸临头,本该弃重求生,您怎能让小姐舍命护器?”
“你不懂!”赵明诚厉声打断,眼底只有执念,“这些不是俗物,是千载文脉、万世孤藏!乱世人命如草芥,文脉断则百世难续!我毕生所求,唯此金石!”
他转头再看向李清照,语气没有半分怜惜,只剩冷硬嘱托:“你切记我言,务必拼死保全重器。我复命完毕,即刻南下寻你。”
说完,他再不看她一眼,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江岸迷雾之中。
江上冷风扑面,烟雨茫茫。
李清照独立船头,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心底二十余年深情厚谊、初遇心动、荷畔相思、青州偕隐、赌书泼茶、词章和鸣……尽数寸寸成灰。
从前江宁弃城,她失望。
此刻江岸嘱托,她彻底死心。
原来这么多年,她以为的知己同心、志趣相合,从来只是她一厢情愿。
李清照静静立在船头,江风吹湿眉眼,却无半滴泪落。
只是心底那最后一丝温柔、最后一丝眷恋、最后一丝原谅,彻底清零。
她轻声自语,语声寒凉:“原来在你心里,我终是不如一堆铜器古鼎。”
自此,夫妻情分,名存实亡。
大船扬帆,载着满船沉重心事与万千珍藏,顺着江水缓缓南下。
前路风雨飘摇,金兵沿路追杀,乱匪劫掠横行。李清照带着芸娘,日日惊惶、夜夜难眠。为保全金石,她一路谨慎绕行,避开兵锋、避开乱军,数次险遭劫掠。途中盘缠耗尽,她便忍痛变卖随身细软、变卖寻常字画,以身家补贴路途,只为守住那一批赵明诚宁舍人命也不肯舍弃的青铜重器。
一路颠沛流离,一路风霜磨骨。
数月辗转,乱世长路迢迢,南北音讯隔绝。
直至深秋时节,在建康府地界,一路北上复命归来的赵明诚终于追上了南下的船队。
久别重逢,他依旧满脸愧疚,神色疲惫,连连致歉,诉说官身不由己、乱世身不由己,再三宽慰她一路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