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清照心境早已古井无波,淡然相对,再无波澜。重逢虽在,情深已死。
谁也未曾料到,一路风霜劳顿、心绪郁结、愧疚攻心、忧思缠身的赵明诚,在建康落脚未久,便骤然染病。
乱世缺医少药,心境郁结难舒,病情来势汹汹,短短时日便卧床不起、日渐沉重,最终可天命难挽,药石无医。
建炎三年深秋,风雨萧瑟,落叶飘零。
赵明诚卧病弥留,望着榻前静静侍立的李清照,眼底满是悔恨、愧疚、不甘。他一生爱金石、惜藏品、逐仕途、重声名,到头来,仕途草草落幕,声名尽毁,唯一亏欠最深、亏欠一生的,便是陪他半生、的结发妻子。
他想致歉,想弥补,想重来,可世事再无回头路。最终,赵明诚在建康府病逝,终年四十九岁。
半生金石缘,半生风雨错。
一世风雅名,一世负情多。
赵明诚离世那一刻,窗外风雨潇潇,乱世山河破碎。
二十余年夫妻情深,始于溪亭荷畔惊鸿初遇,终于乱世江岸物重人轻。
他走之后,世间再无那个与她赌书泼茶、和词论道、共守金石的赵明诚,世间只剩李清照一人。
芸娘看着小姐孤清落寞的身影,心疼落泪:“小姐,往后乱世茫茫,无人相伴,我们该如何走下去?”
李清照望着满船历经万险保全下来的金石文物,语声平静苍凉:“收拾行装,继续南下。他舍命保全的文脉,我替他守到底。”
自此,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前路无依靠、无归宿、无归期、无故人。为护金石周全,她们沿途不断变卖残存的字画珍玩、散尽仅剩的身家银钱,用以糊口、用以行路、用以护藏,就连赵明诚生前所著的《金石录》也随战乱遗失,后来她用尽余生补全30卷,又为延续丈夫遗愿撰写了《金石录后序》。
曾经夫妻同心、金石满堂、风月满堂的神仙岁月,彻底湮灭在乱世烽烟里。
一场江岸诀别,一句鼎重人轻,成了半生情缘最后的刺耳余音。他离世之后,李清照再无牵挂,亦再无归处。偌大人间,只剩她与芸娘二人,伴着一路残破藏品,在乱世江南里随波逐流、漂泊无依。
又是一年暮春,落红碾尘,残香零落。船行江上,春水寂寂,两岸春光将尽,满目皆是颓败萧瑟。连日舟车颠簸、心绪沉郁,她终日慵坐船头,无心梳洗、无心整妆,往日爱洁雅致、落笔生花的才情兴致,尽数被丧夫之痛、乱世流离磨得黯淡无光。
这些年,从青州偕隐的温柔岁月,到江宁弃城的风骨崩塌,再到江岸那句冷绝嘱托——物重于人、宝胜于情。她不是不原谅,是真的看透了。
二十余年夫妻情深,抵不过他半生金石执念;一世知己风月,终究输给乱世私心。
如今人去楼空,物是人非。满船珍藏犹在, 可那个与之共赏、共校、共惜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万千心事堆积胸口,欲诉无人、欲哭无声,千般过往、万般遗憾,都堵在喉间,未语先泪。
李清照独坐舟头,看着春光消歇、浮生零落,提笔蘸着船上风尘,缓缓写下一阕《武陵春·春晚》: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一字一句,皆是余生无望。
从前的愁,是重阳独守、是人心渐疏;
如今的愁,是山河破碎、夫君永逝、情缘归零、余生孤凉。
她半生清傲、半生坚韧,从未被风雨压垮,可这一次,连悠悠春水小舟,都载不动她积攒半生的失望与悲凉。
辗转数年浮沉漂泊,李清照与芸娘携残余金石藏品,一路变卖、一路隐忍,终是漂泊至临安。
彼时张汝舟窥见她身边仍有余存金石古物,假意温良、假意怜惜,百般殷勤照料,哄骗她孤苦无依、晚年需人依托。半生清冷、半生流离,李清照身心俱疲,一时恍惚,错信了俗世温情,仓促再嫁。
婚后不过数日,假象尽数拆穿。
张汝舟所求从不是她这个人,不是她半生才情,只是她手中残存的金石珍宝。一旦得知多数藏品早已战乱散失、变卖糊口,他瞬间撕下温柔假面,薄情暴戾、粗鄙凉薄,待她极尽苛待。
昔日赵明诚虽怯懦自私、重器轻情,却敬她风骨、惜她才华、懂她词心;而眼前人,唯贪利、唯贪财,庸俗不堪,碾碎了她晚年最后一点期许。
秋暮临安,细雨潇潇,晚风凄冷。空寂小院里,残桐滴雨、落叶翻飞,寒意浸透骨血。她独坐灯下,看尽半生浮沉,万千凄苦压在心头,她提笔落墨,写下千古绝调《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这一阕《声声慢》,再无少年风月、再无夫妻恩怨。是国破家亡的痛,是知己永别的憾,是错遇俗人的辱,是晚年孤苦的凉。
此生所有温柔、所有期许、所有深情执念,终在临安细雨、萧萧晚风里,尽数归零。
从此,世间再无赌书泼茶的易安居士,只剩一个历经沧桑、满目凄清,独自守着残稿旧物,度尽余生的孤苦词人。
走过整个李清照纪念堂,看过了她清苦的一生,尉迟紫棠的气场拉低至冰点,她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愤恨,手指节攥着衣角隐隐泛白,嘴角也咬出血痕。
旁边的尉迟黄琮觉察到了她的脸色不对,但却始终被她的气场震慑得不敢轻举妄动,她咬牙切齿地抛出一句怒意娇嗔的话后,干净利落地往前走:“赵明诚!渣男!呸!真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