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苍唇角扬起浅淡笑意，顺势接话：“这般兼顾雅与俗的心思，也唯独你能想得到，旁人多半只执着于手工才是上乘，瞧不见日用瓷的烟火心意。”

“又拿好听话哄我。”尉迟紫棠侧过身，假装专注端详注浆碗坯，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藏不住笑意的眉眼。

郭师傅看着两人之间轻松融洽的氛围，温和笑着开口，顺势过渡到下一道工序：“三种成型法子讲透，坯体初步轮廓就算是完成了，但此时的坯体还粗糙毛躁，边缘带着拉坯、脱模留下的毛刺，想要器物精致耐看，就必须紧跟着走第四步——精细修坯，这一步是打磨器物气韵、雕琢纹样细节的重中之重，半点偷懒不得。”

话音落下，郭师傅转身拉开工坊内侧的工具木柜，层层隔板上整齐码放着数十把形制各异的修坯刀具，宽窄、弧度、刀尖锋利程度全然不同，还有细齿锉刀、镂空刻刀、浮雕专用錾子，琳琅满目铺满整面柜体。

尉迟黄琮快步冲到工具柜跟前，目光扫过各式各样刀具，不由得咋舌：“居然有这么多修坯专用工具！我还以为修坯只用一把小刀随便刮一刮毛边就完事了，哪里想到分得这么细致。”

郭师傅随手取出一把宽面平刀，握在手中展示：“修坯不是简单刮除毛刺那么轻松，首先要把控坯体的干燥状态，必须等坯体到半干程度才能动手操作，这是第一道硬性标准。坯体若是完全湿软，刀具一碰就会塌陷变形；若是干透发硬，泥料脆硬，雕刻、修整时极易整块崩裂报废，唯有半干状态，泥料软硬适中，既能修整轮廓，又能雕刻精细纹路，容错率最高。”

万俟苍指尖轻点木柜边缘，条理清晰地提出疑问：“半干的界定标准如何判断？是否有直观的分辨方式，不用反复试坯浪费原料？”

“有很直观的分辨法子。”郭师傅拿起一旁搁置的半干坯体与全湿泥坯、干透毛坯两两对比，“湿坯掂着沉重，表面沾手，按压会留下深凹陷；干透坯体分量轻飘飘，指尖敲击发出清脆硬响；合格半干坯体掂取轻重适中，表层不粘手，轻轻按压只会留下浅淡痕迹，松手便能缓慢回弹，这个状态，才是上修坯台的最佳时机。”

尉迟紫棠目光落在郭师傅手中的半干花瓶坯体上，静静听着讲解，万俟苍微微靠近，低声同她闲聊：“这般严苛把控干湿分寸，倒像你平日里晾晒书画宣纸，过干过湿都会损伤纸面，万事万物，分寸二字最是关键。”

尉迟紫棠微微颔首，小声回他：“你倒是善于类比，寻常人只盯着器物成品好看，不会联想到这些细碎把控细节。”

郭师傅全然没留意两人低声闲谈，手持宽面修坯刀，稳稳架在半干瓶坯底部，手腕匀速轻轻转动坯体，刀具顺着底部粗糙泥层细细打磨，原本凹凸不平、带着拉坯残留泥疙瘩的瓶底，片刻之间就变得平整顺滑，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拖沓。

“修坯第一重基础工作，就是修平底部与所有边缘毛刺。”郭师傅一边操作一边细致讲解，“手工拉坯成型的器物，底部大多会残留和转盘粘连的厚重泥底，凹凸不平，直接烧制完成之后放置桌面会摇晃不稳；模具注浆、机械旋压的坯体，合模缝隙、模具切口位置会多出一圈毛刺飞边，不打磨干净，施釉烧制后会形成凸起硬棱，破坏器物整体美感，所以第一步修整，必须把底部、口沿、周身所有毛刺全部修除干净，让器物轮廓线条流畅圆润。”

酇白拿起一把窄刃尖刀，比划着坯体外壁：“基础毛刺修整完成，紧接着就是纹样雕琢，花纹、浮雕纹路全都在修坯阶段完成。郭师傅这里很多结合渤海海浪、古城门楼、绣球民俗纹样的收藏贝瓷，浮雕层次繁复，深浅错落，全靠不同弧度刻刀一层层雕琢出来。浅浮雕用钝头宽刀轻刮塑形，深浮雕、立体花饰要用尖头窄刀逐层剔除多余泥料，力道轻重分毫之差，就会破坏整体纹样层次。”

尉迟黄琮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带浮雕纹路的半成品坯体，满脸惊叹：“光是打磨毛边就够费心，还要在软坯上雕立体花纹，难度也太大了吧？万一手上一抖刻深了，整件坯体岂不是直接作废？”

“报废是常有的事。”郭师傅放下修坯刀，语气带着匠人的坦然，“浮雕雕刻最考验心性，不能心急，每一道纹路都要循序渐进慢慢雕琢。我年轻初学修坯时，曾耗费半日拉制、等待晾干的花瓶坯，雕刻海浪纹路时手上失了分寸，一刀刻穿瓶壁，整件坯直接废掉，当时心疼得整夜睡不着，之后日日守在修坯台练习控刀，才慢慢稳住手上力道。”

万俟苍看着浮雕坯体层层错落的海浪纹路，缓缓开口感慨：“器物之上分毫精致，背后皆是匠人无数次废弃重来的沉淀，看似简单一道浮雕纹路，藏着数年打磨的手上功夫。”

尉迟紫棠顺着浮雕纹路细细端详，轻声附和：“越是细腻好看的纹样，越需要沉下心慢慢雕琢，急功近利终究做不出温润耐看的器物。”

郭师傅笑着继续往下拆解修坯工序里难度最高的一环，抬手指向木架上几件镂空摆件坯体：“浮雕雕刻还不是修坯最难的地方，镂空类观赏展品，全部要在这一步完成镂空雕刻，这是整道修坯工序里报废率最高的环节。”

尉迟黄琮立刻凑到镂空坯体跟前，透过坯体通透的镂空孔洞向内细看：“镂空这么纤细的泥条，雕刻的时候稍一用力就会折断吧？怎么才能稳稳做出完整镂空造型？”

“全靠控刀力道与坯体干湿精准把控。”郭师傅耐心细说，“镂空雕刻必须严格卡在半干临界状态，坯体稍微偏湿，镂空细泥条会软塌变形；稍微偏干，下刀立刻断裂。雕刻时先用细尖刻刀勾勒镂空轮廓，再由外至内逐层剔除中间多余泥料，不能一次性大力挖空，要分多层慢慢修薄、掏空，每一处镂空支撑泥条都要预留足够厚度，保证塑形之后不会自行断裂。市面上带大面积镂空的贝瓷摆件，十件成型坯体里，往往有三四件都会在镂空雕刻阶段损毁，损耗极大，所以镂空藏品定价也会更高。”

酇白在一旁补充亲身经历：“前阵子我试着雕刻一件小型镂空贝壳赏盘，光是镂空部分就废了五件坯体，要么泥条断裂，要么轮廓刻歪，最后还是郭师傅手把手带着我调整下刀力道，才勉强做出一件完整半成品，自此我才算明白，镂空修坯有多考验耐心。”

郭师傅把浮雕坯、镂空坯、基础光面碗坯三件修坯半成品一字排开，方便几人对比区分：“基础光面日用瓷，修坯只需要打磨底部与边缘毛刺，工序简单耗时短；带浮雕纹样的文创瓷，要增加纹路雕刻工序，耗时翻倍；镂空艺术摆件，修坯工序最为繁复，打磨、浮雕、镂空三步叠加，一件中型镂空摆件，单单修坯就要耗费整整一日功夫。三种器物修坯侧重点不同，但有一道收尾流程完全统一。”

尉迟黄琮立刻追问：“收尾流程是什么？打磨雕刻全部完成之后，还要做什么处理？”

“所有修整、雕刻工序全部结束，就要把修好的坯体放置在阴凉通风避光处，自然阴干至完全无水汽。”郭师傅认真说明关键收尾要点，“绝对不能放在阳光直射处暴晒，高温直晒会让坯体内外水分蒸发速度不一致，表层快速干裂、内部依旧潮湿，后续入窑烧制必然大面积开裂报废；也不能放置在潮湿密闭角落，水汽无法散出，坯体容易发霉滋生杂菌，烧制后会形成黑斑瑕疵。只能依托室内自然阴凉风，缓慢干透，让坯体内部水分均匀挥发，完全干透之后，才算完整走完第四步精细修坯。”

“没想到啊，精品就得精修。”

郭师傅十分认可，颔首说道：“是啊，很多外行只看重最后上釉出窑的成品光亮好看，忽略成型、修坯两道打底工序，殊不知坯体若是修制粗糙，就算后续施釉、烧制工艺再精湛，器物也难登大雅之堂，底子粗糙，再怎么修饰都掩盖不住缺憾。”

万俟苍缓步走到她身侧，两人并肩望向工坊里一排排静静静置阴干的修完坯体，声音轻缓温柔，只落在她一人耳畔：“今日跟着郭师傅学完整两道核心坯体工序，等往后闲暇，我陪着你，试着亲手做一件小坯，哪怕只是简单光面小碟，也算咱们一同留存的纪念。”

尉迟紫棠娇嗔地瞪了他一眼，他反而不恼，笑出强大的帝王气场：“可爱，真是可爱。”

尉迟紫棠没有应声，只是静静望着眼前莹白柔和的贝瓷坯体，工坊窗外穿进来的风裹落在满台素净泥坯之上，郭师傅与酇白在一旁整理修坯刀具，尉迟黄琮依旧蹲在木架边，兴致勃勃打量着镂空摆件坯体，整间贝瓷工坊满是沉静温厚的匠心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