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就在前面。
卢樱加快脚步,走进那扇黑漆漆的大门。门口当值的狱卒看见她,点点头,没多问。她在这里当差七年,这张脸就是通行牌。
穿过第一道门,第二道门,第三道门。光线一层一层暗下去,冷意一层一层浓起来。墙上的油灯半死不活地燃着,火苗在穿堂风里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到了最里面那间。
卢樱站在牢门外,往里看了一眼。
江兰儿靠在墙上,呼吸浅浅的,安静地让人很难察觉。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脸上慢慢浮起微笑,可那笑意底下,是放弃挣扎的一滩死水。颧骨的影子比从前深,嘴唇上添了一道道细细的裂口。
她又瘦了,瘦了很多,即使卢樱天天都来看她,也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身体正在一天天地衰败下去,再没了之前的活力。
卢樱走进去,在她身边蹲下。
近处看,更清楚了。那脸色不是白,也不是黄,是一种说不清的灰败,像落了一层洗不掉的尘埃。
“江姨。”
江兰儿摇摇头,还是那句:“大人,在牢里,别这样叫。”
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卢樱没接话。她伸出手,探上江兰儿的额头。
还是那种温温的、绵长的热,贴在手心,久久不退,已经好几天了。这种热她见过,牢里那些病了的人,好些都是这样,烧得不高,可就是不退,一天两天,十天半月,烧着烧着人就没了。
她的手在额头上多停了一会儿。
江兰儿不像前几次一样躲开了,已经没有了躲开的力气。
“怎么还没退。”卢樱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就是受了点凉。过几天就好了。”
说完,她抬起头,又笑了笑。
那笑落在卢樱眼里,像被一把钝刀子在她心口磨着。
过几天就好了........
这地方阴冷潮湿,一天到晚不见太阳。墙角长着青苔,地上铺的草垫子潮得能拧出水。吃的是冷饭,喝的是凉水,病了也没有郎中看。狱医倒是有的,可那是给有钱的犯人准备的,江兰儿这样的人,谁会管?
已经烧了好几天了还没退,怎么可能过几天就好?
卢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下去。
她想再请狱医来看一次。可她知道,狱医来过了,前几日刚来过,开了方子就走了,那方子显然草率至极。
她去问了外面的郎中,重新开了方子,又给狱卒塞了银子让他们代为煎煮,好容易吃了三服下去,第四服的时候被管事的看到,说“一个待审的犯人,吃什么药”,就把药收了。
她还想过在家里给江姨熬药。可她知道,熬了也送不进来。天牢里的犯人吃什么喝什么,都有定数,都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能让起月进来探视,已经是顶了天的人情。再往里送药,让人看见,告上去,江兰儿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她想说你再忍忍,我在想办法。可这话她也说不出口。因为到底用什么办法,要怎么做,能行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能看着。
看着那层灰败的脸色,看着那凹下去的眼窝,看着那笑。明明已经没力气笑了,还在笑。
看着她,什么也做不了。
“卢大人,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我......咳咳,起月,今天也去学里了吗?”
卢樱点点头。
“那就好啊.....昨天起月过来给我背了新学的文章,我心里欢喜得紧.....咳咳”
她的话里压着极轻的咳嗽,像是怕人听见。
关上牢门的时候,卢樱用眼神对江兰儿道别,她还有很多别的活计要处理。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活计要处理,可是这里有一条性命,已经不能再等了。
那天在酒馆里,她亲耳听见那个姓陈的说,自己负责理状子。王城里积压的案子,少说也有上百件,从年头排到年尾,从去年排到今年。
等她理到江兰儿这个案子,得什么时候?
明年?后年?还是等到人死了,案子自动销掉?
卢樱攥紧了手。
太慢了。
那些大人物的查案,太慢了。
他们有他们的规矩,有他们的流程,有他们的“慢慢来”。可江兰儿等不起,起月等不起,她也等不起。
晚间,天色阴了下来。
卢樱出了天牢,冷风割着她的脸。
她抬头看天,今夜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层,像是要塌下来。
七天。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最多.....再等七天。
如果七天之后那个姓陈的还查不出什么,她就用自己的办法,把人送出去,送得远远的,送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拼着这个牢头不当,拼着下狱流放,拼着这条命不要,她也要把江姨救出去。
这条命,她必须还。
她向书院迈步走去,该去接起月下学了。
走在被扫净的街上,又转进几处安静的巷子,这是去书院最近的道路,这几个月来她天天走,不需要看路,分心想着自己的心事。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身后没有人。
可耳朵里有一点点极轻的动静,像是脚步踩在雪上,也像是风吹过墙头。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可这一次,她在数自己的步子,也在数身后的那个。
徐酒坐在街角的茶摊上,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巷子口。
她已经在这儿蹲了三天了。
第一天摸清了那人的住处,城郊一条僻静的小路,独门独院。那个叫卢樱的早出晚归,每天送那个叫江起月的小孩去东城的明德堂上学,晚间出了天牢再去把那孩子接回来。
第二天、第三天仍是如此,早上送孩子上学,去天牢当值,傍晚去接孩子,有时候带着孩子再去一趟天牢,有时候直接回家。
生活规律得像个老人。
可徐酒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人走路的时候,从来不回头。可每次徐酒换个角度再跟上去时,总看见那人的背影刚好转过一个弯,又或者刚好走进一家铺子。
像是……
像是知道有人跟着,只是懒得理。
徐酒把这念头压下去,继续喝茶。
不会的,怎么可能呢。她替大人跟过各种各样的人,跟了那么多年了,还从没被发现过。
天快黑了。
那人又从巷子里转了出来,还是那身青布衣衫,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徐酒结了茶钱,远远地跟着。
应该是照例去接那孩子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