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有一副好嗓子,唱着动人的曲子,还有一双又善琵琶又能吹笛的手。那时候,岁月美丽又温柔。
后来她不唱了,不弹了,嫁人了,生子了,以为跨进了幸福安稳的日子......
这只埙一直留着,被她收在枕边,偶尔拿出来擦一擦,吹两声,又收回去。
卢樱摩挲着那三个小小的字。
“娘,我到底该怎么办。”
记忆纷至沓来,在头脑里闪回。
那年,娘病得下不了床,咳出来的血把帕子染红了一块又一块。爹在堂屋里走来走去,走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说:“不治了!他妈的,治了也是白花钱!”
那年卢樱还小,不明白爹怎么突然就不治了,不治了娘要怎么办。她只知道娘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喊她的名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只好跑到街上,一家一家药铺问,有没有郎中能出诊。没人理她。有的说忙,有的说远,有的看她是个小孩,连门都不给开。她站在街角的冷风里,不敢想没有了娘她该怎么活下去。
后来有个人蹲下来,问她:“小姑娘,你怎么啦?”
她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是个妇人,三十出头,眉眼温和,背着一个药箱。
她说我娘病了,没人肯去看。
那人问:在哪儿?
她带着那人往家跑。跑得太急,绊了一跤,摔得鼻青脸肿。那人赶忙把她扶起来,牵着她的手一起往前走。
她身高才到那人的腰。只能看见那人左手的手背上有一块暗红的胎记,巴掌大小,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
那人跟着她到了家门口,可爹不让进,说没钱。那人平静地说:“我不要钱。”
然后她就进去了,守了两天两夜。
卢樱跪在母亲床头,看她给娘喂药,给娘擦汗,给娘换额头上的帕子。娘咳出来的血,她用帕子接着,一点都不嫌弃。娘昏过去的时候,她也不走,就坐在旁边,隔一会儿探一探鼻息,隔一会儿再探一探额头。
第三天早上,娘终于醒了。
卢樱哭着跪下去给她磕头。那人给她擦着眼泪,说:“莫哭莫哭,你娘命大,阎王爷不收。”
她走的时候,卢樱追到门口,向她掌心里塞着银子,询问恩人的姓名。
她没收下,也没回头,只说:“我姓江,名字就不用记了,治病救人,天经地义。”
卢樱牢牢地记着,看着那个背药箱的身影远去了。
后来她长大了,进了天牢当差,一当就是七年,见过太多人的嘴脸,太多人的推脱,太多人的与我何干,太多人的关我屁事。她才更加明白了那一句“天经地义”的分量。
那个人本可以不来的,但她还是来了,只因为,天经地义。
后来,卢樱和母亲打听过无数次这个人的身影,皆无缘再见。转眼间,母亲也去了好多年。直到三个月前,她才再次见到了记忆中,那带着暗红胎记的手掌。
那个背药箱的身影,终于在十几年后,被她追上。
还没机会叙旧,那个身影已经在走向消亡。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还更冷了几分。
卢樱攥紧了那枚陶埙。
她不怕死。是的,劫狱是大罪,她知道。被抓回来,砍头,这些她都知道。
她把埙慢慢举到嘴边,闭上眼,试了一个音。
可那又怎样呢。江姨给了娘一条命,如今自己也还江姨一条命,天经地义。
她又试了几个音,再一点点串起来,她记得娘当年教过的调子。
她只怕一件事,怕自己筹划不周,连累了江姨和起月。
埙声串成一片片气流,悠悠荡荡,如念如诉。
只要她们能活着出去,只要她们能活着出去。
埙声从山谷里飘出很远,和卢樱一起孤独地唱和着思念。
一曲终了,她睁开眼,听见身后传来踏雪的窸窣声。
“陈大人,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