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樱比约定的早到了一个时辰。
她不是故意来早的,是坐不住。给自己定下的再等七天,眨眼之间就只剩下了三天。这几天中,她白天坐立不安,晚上难以入眠。
起月睡下后,她常常在屋里来回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从西墙走回东墙,数不清多少个来回。今夜更是如此,她没法集中注意力,干脆早点出了门,上山来等。
不琢山的傍晚,冷风吹起来很透。此地坐落于城外往北二十里,说是一座山,其实更像一个长满杂树的土丘。
被起这么个名字,大约也是觉得它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不琢,没人雕琢的,不成器的,也不值得雕琢的。
山脚是一片乱石,大大小小地滚在路边,不知是哪年山洪冲下来的。石头上爬满了肆意延展的藤蔓,干巴巴地缠着,风一吹,嘎吱嘎吱地响。
野草长得半人高,冬天枯了,黄褐褐一片,倒伏在地上。乱草里立着杂木,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树,枝丫横七竖八地伸着,有的指着地,有的指着天。
偶有小鸟从枝间飞过,扑棱棱的,惊落几片残雪。
快到山顶,才露出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
也不是谁开出来的,只是树长得稀了些,露出一块见方的地皮。枯草铺了厚厚的一层,边缘横着几块青灰色的大石。
没有亭子,没有石阶,没有题字。什么也没有。
只有乱石,杂树,野草,和风。
卢樱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坐下,把领口拢紧。月亮还没升起来,山谷一片死寂,只有风从树梢刮过,呜呜咽咽的。
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那些路。
从王城西门出去,往南走二十里,有个三岔口。往东是官道,通往下一个州县,沿途有驿站、有巡检、有盘查的兵丁。不能走。
往西是一条小路,窄得只能过一辆马车,两边是荒废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走那条路,白天太显眼,夜里倒是能走,可要是万一车轮陷在泥里,万一遇上夜归的农人,万一——
她又摇了摇头。
也不妥。
那往北呢?
翻过不琢山,再往北走三十里,有一条通向深山老林的路。她小时候跟娘去过,那里面还有废弃的猎户木屋,有野果,有山泉,藏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可那时是夏天。现在是冬天,山里积雪过膝,人走进去,脚印就是一条路,随便谁都能顺着找过来。而且江姨现在的身子,能撑得住翻山越岭吗?能撑得住深山老林里的寒气吗?
她想起江兰儿靠在牢房墙上的样子。想着她灰败的脸色和凹下去的眼窝。
撑不住的。
卢樱攥紧手指,把拳头握在嘴边呼着白气。
得找暖和的地方,得有屋子,得有人能照应。可是素不相识,谁肯收留一个从天牢逃出来的犯人?
她想过求当年受过江兰儿恩惠的那些人。江姨在王城和周边行医几十年,救过不少人,总有几个愿意报恩的吧?
可她又想,万一有人去告发呢?万一那些人嘴上答应,转头就去官府领赏呢?这可是江姨和起月的命,她不敢赌。
也想过往南走,一直走到江边,找条船顺水而下,漂到哪里是哪里。可现在江面冻着,船走不了。就算走得动,江上风大,江姨那个身子——
不行,还是不行。
卢樱把脸重重地埋进掌心。
她已经想了几十遍了。每条路都想过了,每条路都有破绽。官道有盘查,小路有风险,深山有积雪,江上有寒风。往东往西往南往北,没有一条是稳妥的。
卢樱抬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山谷。
月亮慢慢爬上了山头,惨白的光打在积雪之上,泛着冷冷的亮。
她从怀中掏出一只陶埙。
那只埙小小的,刚好能被她一手拢住。鸦青色,椭圆形,像一枚放大了的鸟卵。
腹部一面开着六个指孔,排成两行,孔沿被磨得光滑发亮,是被人反复按过的地方。一道细小的裂痕从边缘一直延伸到腹部,那是她小时候没拿稳,磕在地上摔出来的。当时给她吓得要哭,但娘只是把埙捡起来,吹了吹灰,又试了几个音,笑着说:“没事,还能响。埙这东西,裂了反而更好听。”
后来她才知道,埙裂了并不会更好听,娘只是不想让她难过。
卢樱把埙翻转过来,对着月光看。在底部最不起眼的地方,刻着三个极小的字,笔画纤细,像是用簪子尖一笔一笔挑出来的。
“叶清弦”。
是母亲的名字。
母亲刻字的时候,一定还很年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