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酒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您和那个冯姨娘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外头晃悠。看见那个偏厅的后窗,正对着一个小院,院里有个老妈子在晒东西。我看着她晒的不是衣裳,是小孩的几件肚兜。”
陈芝婷点点头。
“后来我借口净手,往后院走了一圈。厨房在后头,灶台边有两个婆子在说话,看见我,就不说了。我装作找茅房,在附近站了站,听见她们嘀咕了一句,青禾那丫头也是倒霉。”
“还有吗?”
“然后有个小丫鬟跑过来,看见我,吓了一跳,问我是谁。我说是跟大人来的,她就跑走了。”
“就这些?”
徐酒点点头。
“就这些了。别的人,面都没怎么露。我问那个门房青禾去哪儿了,他说不知道。我问厨房的人那天煎药的事,她们都推说记不清。”
她顿了顿,又说。
“可我觉得,那个小丫鬟,要是能再找着,能问出点什么。她看我的眼神,很明显不对。”
“好,记着那个丫鬟的样子。”
“记着呢。”徐酒说,“圆脸,十四五岁,耳朵上戴着一对银丁香。”
“看得很仔细。”
徐酒嘿嘿笑了一声。
两人往街市上走。
走了几步,陈芝婷忽然开口。
“她最后问的那几句话,你听见了没?”
徐酒想了想。
“您是说,她反复问女郎中的那几句?”
陈芝婷点头。
徐酒回味了一下,脸上慢慢露出恍然的神色。
“是啊....她怎么老揪着这点事问个不停。”
陈芝婷没有回答,只是朝前走着。
日头已经升起老高,她和徐酒两人在一处面馆随意吃了两口,继续马不停蹄,分头行事。
徐酒往邻里探访,敲那些还没敲过的门。
陈芝婷翻身上马,往城南的药市街赶去。
药市街是王城最大的药材集散地。街道两旁挤着大大小小的药铺,招牌挨着招牌,药香混着尘土味,飘得满街都是。陈芝婷牵着马,一家一家看过去。
走了半条街,她才在一家门面不大的铺子前停下。招牌上写着济仁堂三个字,漆色旧了,边角有些剥落,但门口扫得干净,药柜擦得发亮。
陈芝婷把马拴在门口的柱子上,推门进去。
铺子里没人,柜台后面空空荡荡。她站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帘子一挑,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拿着半截没切完的药材。
“客官要点什么?”
“是我啊,李伯。”
老人眯缝着眼,凑近来仔细看了陈芝婷一眼。
“哟,是芝婷啊!快坐快坐!”
他放下手里的药材,转身去倒茶。陈芝婷在柜台前的条凳上坐下,打量着这间铺子。
还是那个记忆中的铺面,三面墙都是药柜,抽屉上贴着标签,字迹工整。柜台上的戥子擦得锃亮,旁边的药臼里还有没捣完的药末。柜台的角落里,压着一本翻旧了的《本草》,书页里夹着好几根签子。
从自己小时候跑来给娘抓药开始,李伯的这家小医馆就是这个样,过了这么多年,一丝未变。
老头端着茶过来,放在陈芝婷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
“前几天你婶儿还在念叨,说你每年送的那些果子都吃不了,太多了,让孩子下回别送了,我说嗨呀,我每年都跟芝婷说啊,她也不听啊,还送,就送!”
陈芝婷笑弯了腰,调皮地接口,“对啊,我还送,就送。”
在李伯这里,她总能一秒做回那个小小孩童。
寒暄了一会儿,陈芝婷端起茶抿了一口。
“李伯,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请教您。”
老人点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您还记得我上回让人送来的那些药渣吗?”
李伯想了想。
“记得。你说是一个案子的,让我帮忙看看。”
“对。四物汤的方子,可人喝了以后就没了。”陈芝婷顿了顿,“我想不通,四物汤怎么会喝死人呢?”
李伯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药渣我看过好几遍了。”他说,“熬得太烂了,什么都认不出来了。当归、川芎、白芍、熟地,这几味闻着味道是肯定有的,但有没有别的,就看不出了。”
陈芝婷点点头,叹了口气。
老人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诶,芝婷,你听说过霜融草吗?”
陈芝婷愣了一下。
“霜融草?”
李伯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他把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露出里面几片干枯的叶子。
叶子细细的,边缘有浅浅的齿,脉络分明。干枯了,颜色发灰,但形状还完整。
“就是这个。”李伯说,“这东西山里多得是,长得和川芎的叶子有点像。川芎叶子宽一些,它窄一些,可要是晒干了,不仔细看,真能弄混。”
陈芝婷低头端详那几片叶子。
“它和川芎——”
李伯点点头。
“川芎活血行气,是味好药。霜融草这东西,本来也没什么,单独吃还可以镇痛,虽说有轻微毒素,但人的身子能慢慢排出去,顶多就是头晕。可它要是和川芎碰在一起,川芎把血行开了,那东西就跟着走遍全身,走到哪儿,哪儿就烂。”
他的声音沉下去。
“肠子烂,胃烂,心也烂。到最后,神仙难救。”
陈芝婷听着,手指轻轻捻起一片叶子,对着光看。
“您是说,如果有人在四物汤里掺了这东西……”
“我也不敢说死。”李伯摇摇头,“药渣熬烂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不能说一定就有。可你要是问我,四物汤怎么能喝死人,我只想到这一种可能。”
陈芝婷低头思忖了一会儿。
那柳氏夫人于秋天就早被下葬了,这会儿再想看当时的情状已绝无可能。
“这东西,您铺子里还有吗?”
李伯摇头。
“我不进这个。认识它的人少,万一弄错了,就是人命关天啊。”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这街上有几家铺子,早年好像是进过的。山里人采了拿来卖,便宜,有些贪利的掌柜就收了。”
“您知道是哪几家吗?”
李伯看着她,叹了口气。
“芝婷啊,不是我想瞒你。可这种事,没有真凭实据,我不敢乱说。万一说错了,人家几十年的买卖就毁了。”
陈芝婷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李伯开口。
“要不去问问保和堂吧。他家掌柜的老丈人,早年是山里跑药的,这些东西认得全。他家有没有霜融草,我不知道,但要是有人买过,他家该是最可能知道的了。”
陈芝婷站起来,把那片叶子轻轻放回布包里。
“李伯,这片叶子……”
“拿着吧。”老人把布包推过去,“你办案子用,比放在我这儿有用。”
陈芝婷接过布包,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她又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李伯一看就急了。
“你这是做啥!”
“买药的钱。”陈芝婷笑着往门口走,“您不收,我下次还送果子。”
“这孩子嘿——”
陈芝婷已经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