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街边,把那片叶子又拿出来细细看了一遍。
窄窄的叶片,灰扑扑的,和川芎的叶子还真像。
现在,很可能只缺一个环节了。
从济仁堂出来,陈芝婷又往前走了半条街。
看到保和堂的招牌时,她没有贸然进去,在街角观察着。
这家的门脸可比济仁堂大多了,门口晾着几簸箕切好的药材,两个小学徒正蹲在那儿翻晒。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白白净净的,穿着干净的灰布袍子,正拿着个戥子称药。看见陈芝婷进来,他抬起头,笑着招呼。
“客官抓药?”
陈芝婷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我想打听一味药。”
“您说。小店虽不大,药材还算齐全。”
陈芝婷看着他。
“霜融草。您这儿有吗?”
掌柜的愣了一下。
“霜融草?”他笑了笑,“这药可少见。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家里老人想抓个偏方,需要这味药。”陈芝婷说,“跑了几家都没有,听说您这儿可能进过。”
掌柜的摆了摆手。
“没有了。这药我们现在不进了。”
“那您知道还有哪儿能买到吗?”
掌柜的又摇摇头。
“这……还真不知道。这东西少,一般铺子里都不卖。”
“我听人说,”陈芝婷慢慢开口,“这药和川芎混在一起,容易出人命。”
那人称药的手停了一瞬,慢慢点了点头。
“是有这么个说法。不过那也是两样东西碰到一起才出事,单吃没什么的。”他顿了顿,“客官家里要是有病人,可得小心,别乱用。”
陈芝婷笑了笑。
“掌柜的懂得真多。”
“干这行的,多少知道点。”
陈芝婷又在店里慢慢踱了两步,看着那些贴满标签的抽屉。
“您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
“有十来年了。”掌柜的说,“小本经营,混口饭吃。”
“那这街上常来抓药的人,您应该都清楚?”
掌柜的没接话,低头拿来算盘,默默打着珠子。
陈芝婷转过身。
“秋天的时候,有没有人来问过这味药?”
“这……唉,您这不为难我吗......每天来来回回那么多人,秋天的事儿我哪能记得住啊。”
陈芝婷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又看了一眼那些抽屉。
“那您忙着。我再问问别家。”
掌柜的松了一口气,赶忙笑着送她到门口。
“客官慢走。”
陈芝婷推门出去。
门外,那两个小学徒还蹲在那儿翻晒药材。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陈芝婷一眼,又低下头去。
日头已经偏西了。
陈芝婷站在午间那家面馆外,见路边的小摊有卖甘蔗汁的,她买了两小筒。又等一会儿,看见徐酒牵着马从另一头走过来,满面尘土。
“大人。”
陈芝婷点点头,将甘蔗汁递给徐酒。
“辛苦了啾啾,先喝点,不急。”
“是!谢谢大人!”徐酒接过甘蔗汁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的确是渴得紧。她擦了擦嘴,和陈芝婷一起牵马走着。
“我敲了七八户,有一半连门都没开。开门的那些,问起钱府的事,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说‘那都是人家家事,我们外人哪晓得’。”
陈芝婷听着,在心里缓缓勾勒着今天的所见所闻。
“后来,有个卖菜的老汉,蹲在街口那儿抽旱烟,我过去搭话,他不知道为什么盯着我瞅了老半天,然后说了几句。”徐酒顿了顿,“他说钱家那位夫人,人挺好,过年过节的,常让人从角门往外散钱,接济他们这些困难的。有一年他婆娘病了,抓药的钱不够,还托人进去递过话,夫人给过二两银子。”
陈芝婷听着。
“老汉说这话的时候,还叹气来着。说这么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你有没有问他,认识青禾吗?”
“问了。他说那丫头他见过,常替夫人出来办事,送个东西、递个话什么的。后来有一阵子不见她了,他还问他婆娘,婆娘说那丫头偷了东西,被老爷撵出去了。”
“他知道打发去哪儿了吗?”
“他也不知道。”徐酒说,“只说那丫头挺本分的,不像是会偷东西的人。”
陈芝婷“嗯”了一声。
“还有一户,是个老婆婆,八十多了,耳背得厉害。我喊了半天,她才听明白我问的是钱家。她说钱家那个夫人,命苦。”
“命苦?”
徐酒点点头。
“她说那夫人嫁过来七八年,一直没生养。老爷后来纳了妾,妾生了儿子,从此就……”她顿了顿,“就冷下来了。逢年过节的,街上的人都看着,那妾进进出出的,穿戴比夫人还体面。”
陈芝婷听着。
“她还说那个冯姨娘,可是个厉害的。当着老爷的面,温温顺顺的,背地里什么话都敢说。有回她在院子里骂下人,骂得可难听,老婆婆隔着墙都听见了一点儿。”
“骂什么?”
“骂下人偷懒,说什么‘等我当了家,有你们好受的’。”徐酒说,“那会儿夫人还没出事呢。”
“好,还有别的吗?”
徐酒想了想。
“就这些了。大部分人听说我问钱家,都直摆手,也问不出什么更多的了。”
两人牵着马向前走,金色的夕阳斜斜地照在尘土飞扬的街路中央。
陈芝婷在心里飞速思考着。她十分确定真相已接近大白,却偏偏在每条线上都尚少一剂狠药,一剂能让真凶一击毙命的狠药。
“铁证,可是抵赖不得的。”
她想起冯姨娘说过的这句话。
现在,就差这一枚铁证。
“大人,您是不是....要去不琢山了?”
陈芝婷点点头。
“真的不用我跟您一起?”
“不用。”陈芝婷说,“没事的。”
徐酒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你今天忙完了,回去好好歇一歇,要继续去查青禾这个人,只要能查到,这案子基本就结束了。”
徐酒用力点头。
“明白大人!那,那您小心点啊。”
“放心。”
她跨上马,思忖一会儿,又看了看徐酒。
“你刚才说,那个老伯盯着你看了好半天。”
“是的大人。我没明白他在看什么,是不是在犹豫,担心我是官府的人?”
“未必。”陈芝婷沉吟道,“不过,今天那个小丫鬟看到你吓了一跳这件事....”她拽了拽缰绳,“记着,务必要弄清楚。”
“是!”
申时三刻就快到了,陈芝婷便不再多说,与徐酒就此分开。
一骑回了城中,一骑则向城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