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身当值的皂色短打,外头罩了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脸上带着寒气,鼻尖冻得发红,一进门看见起月和陈芝婷,脚步就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就知道在你这儿呢。”卢樱声音有些沙哑,大约是今日在天牢里说了不少话。
她随手把羊皮袄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炭火盆旁边伸手烤了烤,这才看向起月,“饼子吃了?”
“嘿嘿,吃啦,师父,全吃完了。”
“好。”
“天牢里你让我看的那个人,”卢樱转向陈芝婷,神色认真了些,“我问到了不少,一会儿跟你细说。”
陈芝婷点头,在案上那册旧档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之后把它搁在了最上头。
江起月看着她们两个,师父刚从天牢回来,姐姐伏在案头写奏折,心里涌起一种无法言说的踏实。这种感觉曾经断了很久,如今终于又回到了她身边。
“姐,”起月忽然开口,“你的折子写完了吗?”
陈芝婷低头看了看奏折,还剩最后一段。她提笔又添了几句,片刻后搁笔,将奏折推到一旁晾着墨迹,“写完了。”
起月立刻站起身来,径直走到陈芝婷这一侧,笑眯眯地伸出手:“老规矩哈,老规矩。”
陈芝婷苦笑一声。
“小郎中,你饶了我吧,又要把脉吗。”
“来嘛来嘛,”起月不由分说,已经拉过陈芝婷的手腕,两指搭上去,笑容里带着自信,“嘘,先别出声。”
陈芝婷无奈地看着她笑,看着她的神情专注起来。
江起月微微侧着头,将食指和中指搭在陈芝婷的寸口位置,指尖轻轻压下,凝神感受了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
卢樱坐在炭火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在起月认真的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陈芝婷脸上,后者在用嘴型问她,“你呢”,卢樱嘴角翘了翘,也用口型慢慢回道,“今早把过了。”
“嗯,脉象比上个月好些了,”起月松开手,满意地点点头,老神在在地倒真有点郎中的味道,不过她还是皱了下眉,“右寸还有点浮,姐你是不是受了寒气?之前给你抓的桂枝汤有没有按时吃?”
陈芝婷清清嗓子。“我要是不按时吃,你不得念叨我半个月?”
“所以吃了没?”
“吃了。”陈芝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荡,但起月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又扭头去看卢樱。
卢樱面无表情,“我作证,吃了。上回那副药,我亲眼看着你姐喝完的。”
陈芝婷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桌上的小杯抿了一口。
起月这才放下心来,退后两步,背着手,仰头看着卢樱和陈芝婷,咦,怎么又觉得有点饿了似的呢。
“师父,”她转过身,眼巴巴地看着卢樱,“你今天在天牢里吃了吗?”
“还没来得及。”
“那正好。”起月又转向陈芝婷,眼睛亮晶晶的。
“姐,咱仨去吃那家牛肉面吧!”
陈芝婷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色沉下来,巷子里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年还没过完,又看了看起月那张满是期待的脸。
“走吧。”她站起来,顺手拿了自己的手炉递给起月,“外头冷,揣着。”
起月抱着手炉,又去拉卢樱的袖子。卢樱由她拽着,三个人从清浅阁出来,锁了院门,沿着街市往南走。
起月爱吃的那家面馆在南街拐角,是个不大的铺面,已经开了好多年,从前她和母亲常常去吃。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腾腾的白气在冬夜里格外显眼。
铺子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附近的街坊,伙计看见她们三个进来,认出是熟客,便遥遥地拱了拱手。
三人拣了靠里的位置坐下。起月熟门熟路地喊:“三碗牛肉面,一碗多葱多香菜,一碗不要香菜多加辣,一碗不要花椒——”
“今天我可以加点花椒。”陈芝婷忽然说。
起月和卢樱同时看向她。
“不是小郎中说的吗,我体寒,多吃花椒暖身,医嘱哪敢不遵。”
起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脆生生地改口:“好嘞,那最后那碗照常放!”
卢樱伸手把起月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了下去。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三个人的脸。起月埋头先吸溜了一大口,被烫得嘶嘶哈气,又舍不得呼出来,待咽下这口面,方开口道,“姐,师父,过了年我就十四了。”
“嗯。”卢樱应了一声,把自己碗里的一片牛肉夹到起月碗里。
起月认真地抬起头,“我会好好准备大比的。但是——”她顿了顿,看了陈芝婷一眼,又看了卢樱一眼,“我考上以后,可不可以……正正经经地开始学医。”
她的声音在中途小了下去,但最后又高了起来。
卢樱低头吃面,语气平淡,“你先把武科考过再说。”
“那就是答应了!”起月立刻抓住重点,笑着转头向陈芝婷确认。
陈芝婷笑着向她点头,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被花椒微微麻了一下,她用牙齿压了压舌尖。
窗外的爆竹声又响起来,在腊尽春回的夜里,小面馆灯火暖黄。
三碗面汤汁浓郁,面条筋道,牛肉炖得软烂。
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桌上,吃得满头大汗。
吃饱以后,起月先回家自己温书去了,既答应了姐姐和师父,自然一刻不敢再耽误。
卢樱端着茶碗,看起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将茶碗放回桌上。
面馆里已没多少客人了。老板在后头刷着锅,伙计们也开始在灶上做着自己的伙食。前堂只留了一盏油灯,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桌上的面碗收了,只留一个小碟,碟子里还剩几粒花生米。
“起月是不是练棍练得太苦,刚才找你倾诉来了。”
陈芝婷笑了笑。“你还不知道起月吗,还是想学医。”
卢樱听了,轻轻叹了一声。
“我劝住了,”陈芝婷说,“我打算等她考上博学司,就先送她去李伯的药铺里待几日,看看她是不是真喜欢。若是真心喜欢,也没什么不好的。”
卢樱点了点头。“也好。”
“不过,”陈芝婷看着卢樱,“起月个子小,没什么力气。你那套棍法,她学起来还是太吃力了点。”
卢樱沉默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每日清晨在院子里教起月劈棍的样子,棍子在起月手里总是不听使唤,她一遍遍地纠正,起月一遍遍地劈歪。
“我是想着,”卢樱慢慢地说,“我的棍子她要是都能练好,旁的便更不在话下了。”
她又沉吟片刻。
“罢了,我给她换根轻些的。这两个月,也不总盯着下盘练了,只要能把棍子使得灵动轻快,应付考试也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