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婷听了,笑了一声:“卢师父辛苦了。”
卢樱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听说很多考博学司的孩子,家里请的都是武馆的教头,打小练起来的。人家那身手,咱们比得了么。”她顿了顿。
“所以,我不是冲起月急,是冲我自己。我....我是担心自己不行。”
“没有。”陈芝婷轻声说。
卢樱抬眼看她。
“我觉得你行。”
至少在我心里,真的很行。
陈芝婷在心里说完这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她想起这一年来的不琢山。
每个月空闲时,她会去那里一到两次,每次都看见卢樱在那空地上练着棍法。
一套棍法打下来,衣袂带风,棍影重重。练完棍法,她总会坐着歇一会儿,再捡起几颗石子,一遍遍地对着树干掷去。
她会坐在高处看一阵子,再悄悄地下山回去,卢樱不知道。
卢樱对她笑笑,把一粒花生米放进手心慢慢搓着。
陈芝婷则用筷子尖拨着碗里剩下的几粒。
过了一会儿,卢樱开口谈起了另一件事。
“你让我盯的那个老头,明日就行刑了。”
“嗯。”
“我在天牢盯了他这些天,他一直都不说话。今日——”卢樱顿了顿,“是给他送辞阳饭,他吃到最后,才跟我说了许多。”
“辞阳饭”三个字让陈芝婷抬起眼。
卢樱的脸在油灯下半明半暗,眼下阴影比白日里深些。她在天牢里待了这些年,从没主动提过辞阳饭的事。那是即将处刑的囚徒们在阳间的最后一顿饭,可以向牢头主动要一道菜和一壶酒,算在天牢的账上。
这顿饭里的只言片语,往往是犯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席话。秘密、心愿、忏悔、抑或咆哮,也只有自己和牢头能听到罢了。
“他要了什么?”
“炸蚕豆,烧刀子。他身子已经很不行了,拿着筷子颤颤巍巍的,蚕豆半天夹不起一个。酒倒是一杯接一杯地猛喝。”卢樱用手指搓着花生米的皮,“烧刀子那么烈,他灌了一壶,脸都没红。我在他对面一直坐着。”
“喝到后来,”卢樱的声音放低了些,“他忽然叹了一句,说想吃家乡的锅爆肉。”
“锅爆肉?”
“我也问他来着,他说是濮州的小吃。”卢樱说。
“说到这儿他话匣子突然就开了。给我讲那菜是怎么做的,翻来覆去地。猪里脊切薄片,用盐腌了裹上糊,第一遍炸熟,第二遍炸脆。再用糖醋调个汁一起炒。还说这菜一定得刚出锅就吃,皮是脆的,里头还嫩着。”
她一口气说完,中间没停顿。陈芝婷安静地听着。
“他讲得很细,”卢樱说,“细到我好像能看见那盘菜端上桌的样子。他说.......他闺女生前最爱吃这道菜。十五岁上,被那畜生给害死了。”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晃。面馆里能听见后厨刷锅的水声,还有铁铲刮过锅底的刺啦声。
卢樱还在轻声复述着那个老头的话,讲一个父亲如何在生命的最后一晚,回忆着女儿被残害的那些画面。
她将手中的花生仁不知不觉搓成了碎末,陈芝婷则将筷子搁在碟沿上,回忆着那份卷宗。
濮州濮临城民丁守义,持刀杀程虎生,程毙于当场,年仅十七。丁守义割其首,支解其尸,弃于荒野。次日自首,供认不讳,经刑部复核,判斩立决。
她当时读完,觉得此案了结得过于爽利,可又挑不出毛病来。
毕竟,犯人的自首证言、认罪经过、人证、物证俱在,一目了然,没有疑点,就是判得再快,也挑不出违律之处。
她让卢樱留意这个人,只是出于一种说不清的直觉。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剁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手段残忍又凶狠。但他没跑没逃,第二天就主动自首,也不喊冤、不上诉,平平静静地被押解王城天牢,再没说过一句话。
那他心里,到底都藏着些什么话。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他女儿的事,”陈芝婷的声音很轻,“卷宗里一个字都没写。”
“嗯。”
“濮州通判的回信里也没提过。”陈芝婷说,眉头蹙起来。
程家前一阵屡次上书,要求将丁守义腰斩乃至碎尸万段,言词激烈,甚至写着朝廷不如此不足以平民愤等语。濮州通判因此给她来过几回信,她回书晓以律法,言定例不可改,岂能由着苦主心意想怎么判就怎么判。通判后来又回信说程家已安抚妥当。
然而中间这几个月,从头到尾,没人提过丁守义有个十五岁的闺女。
卢樱端起茶碗又喝一口,放下碗,抹了一下嘴角。
“我最后问他,那畜生害死你闺女的事,官府管没管。”
陈芝婷看着她。
“他没再理我。”卢樱说,“把最后一口酒干了,然后闭上眼,再不说话了。”
面馆门口的棉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冷气从缝隙里钻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差点灭掉,又挣扎着亮起来。
卢樱抬手把碾碎的一掌花生仁倒入嘴中。
“明天,我去送送他。”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去柜台会了账,回来时看到陈芝婷还坐在桌前出神。
“走吧,我送你回去。”
“好。”
出了店门,卢樱自然地把帘子先掀起来,让陈芝婷先过去,陈芝婷还在想事情,没留心,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卢樱赶紧拉住她。
“看着点路.....还在想丁守义的事?”
“嗯”,陈芝婷搭住卢樱的手,“也在想那个地方。”
她抬头看了卢樱一眼。
“濮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