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樱送陈芝婷回到清浅阁门口,看她进了院门,听见门闩落下,才转身往回走。
夜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她耳根子发冷。她把羊皮袄的领口拢了拢,脚步比刚才慢了许多。
丁守义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
“我闺女生前最爱吃这道菜了。”
“猪里脊切薄片,用盐腌了裹上糊。”
“第一遍炸熟,第二遍炸脆。”
他说了那么多话,就这一段说得最顺溜,像是在传手艺的老厨。说得时候眼里波光闪闪的,让他自己都忘了,他明日就要告别这世间了。
但他说的不止这些,还断断续续讲了一点濮州的事。
说家里的地太差了,种一亩地收不上几斗粮。骂濮临的那些官儿从来不办正经事。
卢樱当时没有追问。丁守义那会儿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再喝下去感觉马上要吐出来。
她不想在辞阳饭的桌上逼一个将死之人掏心窝子。
濮州。陈芝婷刚才一直在想那个地方。卷宗里没有写的那些东西,丁守义肯定还感受过好多。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口想了想。
这会儿天牢已经落锁了,辞阳饭也送过了。丁守义明日午时就行刑,今夜是他在人世的最后一晚。
如果能再跟他说几句话.......哪怕就再陪他静静地坐坐也好。
他若还想说点,她就听着,不想说,那也不强求。
卢樱决心已定,向南街走去。南街尽头有个肉铺,这会儿已经收摊了,但卢樱知道老板住在铺子后头。她敲了敲门,等了半天,老板披着衣裳出来,一脸不耐烦。
卢樱摸出几文钱。“要一条猪里脊,尽量嫩些的。”
老板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时辰还来买肉的多少有点毛病,但是有钱不收他才是真的有毛病,便转身进去,切了一条用油纸包了递给她。
卢樱抱着油纸包往回走,心里盘算着家里的灶。
她住的院子不大,厨房在正房旁边,一间小屋,灶从年前开始一直不太好用。上回烧火的时候,灶膛里的砖掉了一块,她拿泥糊了糊,先那么凑合用着。起月一般会下了学去陈芝婷那里蹭一顿,她则在大灶上吃完才回,很少在家里做菜。
走到家门口,推门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正房的灯还亮着。
起月从窗户探出头来:“师父,你回来啦。”
“回来了。”卢樱把油纸包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先去厨房看了看。
灶膛里的砖又掉了,这回掉得很彻底,整块塌了半边,连灶台面上的泥都裂了缝。她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拨了拨,碎砖哗啦啦地往下掉。
“师父,你要做饭吗?”起月披了件棉袄出来,凑过来一看,“呀,灶塌了?”
“嗯。”
“那怎么做饭?”起月想了想,“你去找姐呗,清浅阁的厨房能用,她做饭还比你好吃。”
卢樱没吭声。
她当然知道陈芝婷做饭好吃。陈芝婷做什么都好吃,还好看,切出来的葱丝又细又匀,调出来的汁颜色透亮,不像她,做菜全凭手感,咸了淡了得看老天爷高不高兴。
可是这会儿已经不早了。陈芝婷今日写了半天奏折,又跟她聊了丁守义的事,肯定很累了。
况且她做这道菜,不单是为了让丁守义吃一口。她还想借着这道菜,再跟丁守义说几句话,问问濮州的事。陈芝婷那么在意那个地方,她想帮她多了解一些。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就是莫名地不想再去吵她。
“师父?”起月歪着头看她。
卢樱蹲在灶前,沉默了一会儿。
“我修修。”她说。
“大晚上的你修什么灶啊,”起月急了,“你就去借姐的厨房用一下嘛,又不是外人。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现在就去跟她讲——”
“好好,好。”卢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我去。”
她把油纸包从石桌上拿起来,想了想,又从厨房里拿了一小块姜、两根葱,用布包了揣在怀里。
“在家好好温书。”她交代了一句,转身出了门。
起月站在门口,看着卢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清浅阁的院门又被敲响了。
陈芝婷刚洗完手,正准备歇下,听见敲门声。她披了件外衫出来开门,看见卢樱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油纸包,怀里还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东西,白气从她脸上呼出来,一小团一小团的。
“卢大人”她让开身,“怎么了?”
“家里灶塌了.....想借你厨房用一下。”
陈芝婷看了看她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她怀里露出的一截葱叶,没有多问,侧身让她进来。
“厨房在左边,东西你随便用。”
“好。你去忙你的就行。”
卢樱径直往厨房走去。
陈芝婷没有回屋,而是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她看见卢樱把油纸包打开,露出一条新鲜的猪里脊,又看见她把姜和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案板上,然后开始找刀。
找刀就找了半天,陈芝婷的厨房收拾得整齐,刀具按大小挂在墙上,卢樱显然不熟悉这个布局,翻了两个抽屉才找到。
陈芝婷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要做什么?”
“没啥,你去忙吧,我自己能弄。”卢樱头也没抬,把猪里脊放在案板上,比划了一下,开始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