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言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跟朕说话,不用一口一个‘陛下’‘陛下’的啦,坐过来些。”
陈芝婷犹豫了一下,起身把锦凳往前挪了挪,重新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不少,像回到了从前在公主府时那样。
林萧言把那份奏疏全部看完,搁在案头。她没有立刻说正事,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芝婷,”她放下茶碗,“有件事,朕想了有一段日子了。”
陈芝婷看着她。
“濮州那个地方,四年换了三个刺史,杀了一个,撤了两个。盗匪多,百姓苦,穷山恶水的。”林萧言顿了顿,“朕其实......想过派你去。”
陈芝婷刚要开口,又被林萧言抬手打断。
“可是——”林萧言看着她,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心疼,“太远了。濮州在燕秦最北,边陲苦寒之地,听说积雪大半年都化不净。你刚从地方回来没多久,又要让你去外派遭罪,朕……舍不得。”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陈芝婷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咬了一口的茯苓糕。
她说不上来此刻的感受。只觉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软软的,酸酸的。
这个人,是她的君上,也是从前那个总拉着她的手说“芝婷,你留下吃饭,今天的菜你保准爱吃”的人。
她总是这样,一边想把事情交给最信任的自己,一边又为自己私下里考虑着那么多。
陈芝婷抬起头,看着林萧言。
“我去。”
她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有些太快。但她没有收回,只是安静地坐着,等林萧言裁决。
林萧言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分明是一种默契的了然。
“朕就知道。”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刑狱清查的事可以收收尾了,大概还要多久?”
“两月之内可毕。”
“那就两月之后,”林萧言说,“你上任濮州。刺史的印信,朕到时候让人给你。”
陈芝婷点了点头。
林萧言又想了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讲。”
林萧言放下茶碗,认真地看着她。
“濮州不安定,你一个人去,朕不放心。朕要亲自给你选个护卫。”
陈芝婷微微一怔。
“朕已打算好了,就从世家子弟里挑,小范围地比试一场,选出武艺最精的那个,随你一路同去。到时候你和宗雪都来看,一起掌掌眼。这样朕才放心。”
陈芝婷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心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快到只是一瞬。
卢樱。
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卢樱是天牢牢头,不是什么世家子弟。萧言金口已开,说了要从世家子弟里比武选人。她若开口,算是什么?又用什么理由?
甚至,卢樱就愿意去吗?
濮州如此偏远,如此苦寒,何况,她还要照料起月......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偏偏要想到卢樱。
她没有再让自己想下去。
“好。”陈芝婷说。
林萧言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茯苓糕递给她。
“再吃一块。你瘦了好多,今晚陪朕一起吃点。”
“是。”
陈芝婷接过糕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糕点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觉得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涩涩的,堵在那里。
她想起卢樱昨天提着食盒急匆匆走了的背影。
她没再说话,把那块糕点慢慢吃完了。
傍晚时分,陈芝婷从宫里出来,没有直接回清浅阁,而是绕了一段路。
她走到天牢所在的那条老街,站了一会儿。暮色四合,天牢的门已经关了,只留了一扇小侧门供人出入。门口的灯笼刚点上,光线昏黄。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往回走。
走到清浅阁门口时,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台阶上。
卢樱蹲在那里,双手抄在袖子里,背靠着门框,像是在等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陈芝婷走过去,掏出钥匙开着院门的锁,“等多久了?”
“刚来。”卢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两人进了院子,进了正房。陈芝婷点灯,卢樱坐在椅子上,搓了搓手。
“起月呢?”陈芝婷问。
“在家温书呢。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丁守义今日行刑了。”
陈芝婷的手停在灯罩边上,片刻后继续拨弄灯芯。
“他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吗?”
卢樱把丁守义不多的那几句话讲给陈芝婷听了。
陈芝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濮州,”她轻声说,“我要去濮州了。”
卢樱看着她。
“两月之后。皇上会封我为濮州刺史,我就要去那边了。”
卢樱没有立刻说话。
“徐酒调任工部屯田员外郎,不跟我去了。”陈芝婷说。
“徐大人不跟着去.....那谁来护卫你。”
陈芝婷犹豫了一下。
“皇上说,要亲自看世家子弟比试,选一个给我。”
她没有看卢樱,低头收拾着桌上的卷宗。
“到时候,皇上,尚大人,还有我都会去看”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那天要是没事....也过来帮我看看吧。”
卢樱没有立刻回答。
陈芝婷手上的动作不停,把几本旧档摞在一起,又拿起另一本。她的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好。”卢樱说。
陈芝婷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把那本旧档放好,转过身,神色如常。
“起月那儿,我会去跟她说。”
卢樱点了点头,站起来。
“那我先回去了。”
“嗯。”
卢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陈大人。”
陈芝婷看着她。
“濮州那个地方,”卢樱说,“多小心些。”
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没有回头。
陈芝婷站在原地,看着门帘晃了几晃,慢慢停下来。
她站了很久,才坐下来,把桌上那盏灯又拨亮了一些。灯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窗外,有人家的爆竹又响了一声,远远的,像是冬天最后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