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积雪还未完全扫净,卢樱已经站在了自家院子正中。
她手里握着一条新的棍子,青灰色的,非木非铁,触手冰凉。
那是她前些日子跑遍了王城的兵器铺才寻到的。
竹篾压成的芯,外裹桐油麻丝,再缠上细藤条,比寻常木棍轻了一半,却不失威力。
铺子老板得意地介绍,说这种时兴的材质和造法是从南边传来的,专为女子打造,也叫“小韧竹”。卢樱反复试了几遍,掂着很轻便也很趁手,便买了下来。
江起月忍住哈欠走出屋,头发已用发绳扎得一丝不苟。早春的冷风迎面扑来,刮得她精神一振。
卢樱把棍子递了过去。
“来,今天用这个。”
起月接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轻!”她双手握着挥了两下,棍子在空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师父,这比你那根大黑棍也轻了太多了!”
“试试看。”卢樱笑着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起月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棍,拉开架势。这一年多来,卢樱教她的那套棍法,她早已烂熟于心。
起手式,棍尖点地,腰身微沉,然后右腿跨步,棍身同时挥出,一个招式一个招式地往下连着。
起月的步子踩得还算扎实,腰胯的转动也比一个月前顺了许多。只是转到第三式“回身横扫”的时候,她的身形还是滞了一下,棍子差点脱手,这是老毛病了。她咬咬牙,硬是在半空把手腕拧了过来,继续打出下一招。
卢樱没出声,目光炯炯地追着起月的每一个动作。
一套棍法打完,起月收了势,胸口起伏着,额上已沁出细汗。她转头看着卢樱,眼里带着一丝忐忑。
“师父,我刚才.....打得怎么样?”
“比上回顺多了。”卢樱说,“就是‘回身横扫’那儿,你腰转快了,手没跟上,差了一拍。还有最后那下‘立地戳天’,手腕有点僵,棍子晃形了,没立住。”
起月认真地点点头。
“再来。”卢樱从墙角边捡起一条枯树枝,约两根手指粗细。
“这回咱们对练。你尽管攻过来,就当是真正的考较。记住,要当做是只有一次机会,拼尽全力,不用怕伤到我。”
博学司武试的章程她早就打听清楚了。步射和骑射,每人各射三轮,考官只论箭靶上的环数,那是硬碰硬的功夫,取不了巧。
但兵械不同,唯有这一科是双人对战。两个考生各持兵器,在场上比试,考官会根据招式、身法、反应、气势分别打分。不是非要打赢,但一定要打得像模像样,打出一套自己的章法来。
所以,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只要对战练得勤,把能想到的套路都提前拆解熟练,临场不慌,起月的分数就能往上再拉一大截。
江起月愣了一下,看着卢樱手里的那根树枝。
“起月,记住,博学司大比是考较,也是一种拼命,你必须站得住、不露怯。”
卢樱对起月扬了扬头,“把棍子拿起来,现在,我就是你的对手,来!”
起月咬了咬唇,握紧棍子,眼神坚毅又专注。
她对师父鞠了一躬,看着师父轻轻点头后,一步闪到卢樱身侧,举棍便扫。棍子带着风声直奔卢樱腰际,又快又急。卢樱向后撤了半步,棍尖擦着她的衣角掠过。
“慢了。”卢樱说,“你闪步的时候脚下有点迟疑,给了人一瞬的空当。”
起月点头,第二棍已劈了下来。这一回她使了全力,没有半点犹豫,棍子自上而下,带着呼呼的破空声。
卢樱侧身一让,用枯枝斜着格上去,却没用劲儿,枯枝顺着棍势圈转,将起月的棍尖带歪,再一掌手刀轻轻击在起月手腕。
起月只觉虎口一震,棍子差点又要脱手。
“起月,发力点不对。”卢樱看着她,“你的棍子经常甩飞,就是因为你用的是胳膊的劲儿,不是腰的。棍子出去的时候,腰一定要先转,胳膊跟着腰的方向走。你胳膊比腰快,力气就全散了。”
“是!师父。”
起月甩了甩发麻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第三回合,她深吸一口气,沉下腰,双手握住棍的中段,猛地向前一戳。这一下又快又直,直取卢樱胸口。卢樱闪身一避,不退反进,向前迈了一步,举手中枯枝,几乎贴到起月面前。
“这一下很不错。”卢樱退回去,“戳的时候身子没晃,很稳。就是出棍慢,你离我距离又太近。近战拼的就是谁更快,要是我真打下去,可能已经伤到脸了。”
起月喘着气,额发已经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她没有沮丧,眼里反而蓄起更多光芒。
对战是真的有用。从前练基本功的时候,很少有机会能听师父这样一句一句地拆解给她听,如今,师父的每句话都扎在要害上,让她知道自己差在哪里,她倍加珍惜,用心体会着。
“师父,咱们再来。”她说。
卢樱看着她,嘴角含笑。
“先不来了。”她把手中那根枯枝放在地上,接过起月手里的小韧竹。
“师父给你示范个招,你用心看着。”
她双手握棍,站定,身体微微下蹲。
“这一招没什么名字,我管它叫‘护身棍’。”卢樱说,“你力气小,手腕细,跟人硬拼力量不占优,但这一招练好了,永远都够用。”
卢樱的身形在院子中央动了起来,如同一枝劲竹在风中骤弯骤直。
小韧竹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一样,贴着她腰身旋转一周,扫过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紧接着,棍尖点地弹起,在空中画了个弧,又从头顶劈下,落于身前。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棍影将她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不留。真正是护身的法门。
起月看得入了神。
“看清了吗?”卢樱收棍,气息平稳,“遇到对手逼近,来不及思考的时候,就用这招。先扫开四面,再劈开前面,给自己争取退后的空隙。不求伤人,只求脱身。”
她放慢动作,又演示了两遍。起月跟着模仿,第一遍手脚不协调,棍子差点敲到自己腿上。第二遍勉强顺了下来,但扫棍的幅度不够大,护不住身后。
“手腕再活一点。”卢樱走到她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转了一下,“对,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棍子走圆,不走直。”
“啊,师父,这好像黄帝内经上说的‘如环无端’啊。”
起月兴奋地说,“营在脉中,卫在脉外,阴阳相贯,如环无端。原来脉象和武学都是一样,都讲究气血周流,圆转不停,不能直来直去的。师父,我明白了!”
卢樱虽然不大听得懂起月背诵的医理,但见她兴奋的样子,也微笑着颔首。
练了不知多久,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照得院子里的雪地白晃晃的。起月练得后背都湿透了,脸颊红扑扑地喘着气。
“今天就到这儿。”卢樱说,“非常有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