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一声春雷滚过,雨声滴滴答答地掉下来。燕秦王城的第一场春雨憋了这些时日,终于落了下来。
卢樱弯着腰,一手撑着案角,一手捂着脖子,拼命压住咳嗽。鞭梢缠住脖颈的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窒息的感觉还没完全散去,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痒得钻心。她咳了几声,眼泪被呛了出来,赶紧用尽力气压住,直起身,站定了,不想在众人的环视下如此狼狈。
黑棍落在地上,滚在台角,她没去捡。她知道自己终究是输了,脑中一片空白。雨水打在殿外的瓦上,沙沙的响。
她心中茫然,一时之间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片红色的影子来到她身前,卢樱赶紧抹了抹眼角的泪。
陈芝婷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她领口那朵暗纹梅花。
她不敢抬头去看她,但又忍不住还是看了她一眼。
唉,今天的她,怎么这么好看。
一滴温热的液体打在卢樱手背上。她僵住了,望着陈芝婷脸上淡淡的水痕,那道痕迹从眼角滑下来,挂在腮边。
陈芝婷见她望着自己,飞快地别过脸去,用袖口蹭了一下。
鞭梢破空的那一瞬,她被卢樱的背影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得一声嘶鸣的裂风,随后卢樱就向后磕到了自己的案角。
然后,她看到了一切,明了了一切。
原来不琢山上,她反复练着的那些投掷,是她一直以来的自责,自责当初那个夜晚,没能保护好自己。
卢樱僵住了,她看着陈的泪痕,忘记了要说什么。
孟染跪倒殿前,被皇上刚才那句喝止吓到了,全身俯伏着,只听见教头在台下不屑地“啧”了一声。
林萧言端坐上首,目光从孟染身上扫到卢樱身上,又收回来。
“朕心中胜负已分,朕想听听,两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孟染定了定神,暗暗松了一口气。皇上这样讲,就说明自己还有机会,而且自己其实是赢了的。她稳住声音,抢先开口。
“臣......求胜心切,下手失了分寸,请陛下恕罪。”她顿了顿,又昂起头来,“但臣有信心,若随陈大人赴任濮州,臣必竭尽全力,护陈大人周全。臣之忠心,天日可鉴。”
说着又俯身叩下头去。
林萧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向卢樱。
“卢大人,你呢?”
卢樱跪下来。她想了很久,想着自己该说些什么。
但是,她又实在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最后她只低下头去。
“臣没有什么话要说……臣,全听圣上裁决。”
殿内安静了一瞬。
韩教头终于忍不住了。他向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又急又硬。
“陛下,臣斗胆再进一言。孟染今日相当于接连比了三场——先是与使剑的子弟对阵,后又以一敌四,最后才与这位卢牢头交手。而这牢头却只打了一场。这不公平。孟染体力消耗远大于对方,若论真实本事——”
“陛下。”
陈芝婷忽然转过身来。
她走到殿中央,再一次跪下,海棠红的衣衫拂过青砖,声音清冽又有力。
“臣有一事禀明。卢大人今日.....是带伤而来。半月前,天牢旧案彻查,卢大人参与其中,曾被刺客用重锤伤了肩膀,至今未愈。”
卢樱怔住了。
她知道陈芝婷说的是两人“劫狱”江姨那晚的事。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她的肩伤早好了。
听着陈芝婷把它挪到了半月前,她的牛心左性忽然上来了。
她不想示一个并不存在的弱,不想看陈芝婷要为了她说这种假话。
她下意识地便接了口。
“没有,那个早好了......。”
说完她就有点后悔了。
陈芝婷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她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着,卢樱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尚宗雪还站在卢樱身侧,咬牙憋着,差点就“噗”了出来。
林萧言也笑了一下,带着了然于心的味道。
“朕知道了。”
她看向孟染。
“孟大人,你的确赢了这场比试。”
卢樱闭目,心里凉了半截。但她低着头,没有动。
“但朕,不会给你濮州护卫的腰牌。”
孟染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韩教头咬着牙,腮帮子鼓了两下,终是没有出声。
“求胜心切,在比武场上确实没错。”
林萧言平静地看着她。
“但你甩出那一鞭的时候,可曾想过案后的陈大人。”
孟染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她张了张嘴,无力辩驳,最终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自知过错......臣,谨遵圣命........”
殿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不大也不小。
比武正式结束。
林萧言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教头们纷纷起身,子弟们列队退出殿外。韩教头铁青着脸,自觉面上无光,也跟着退出去了。
陈芝婷想着卢樱脸上的伤,转身便往侧殿走。小童那里应该有上好的伤药,她想问一些拿着。
她看也没看孟染。
从孟染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旁边根本没有跪着这个人。
她从一开始便觉此人招数狠戾,方才又亲眼见她下手不留余地,把卢樱打成那个样子.......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
孟染在余光中瞥见陈芝婷的衣角从她面前掠过,带起一阵淡淡的风。她跪在地上,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长叹一声,脚步虚浮,慢慢躬身退步。
“孟染,你留步。”
尚宗雪叫住了她。
孟染回过身,见是尚大人,向她行礼。尚宗雪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林萧言。萧言微微点头。
尚宗雪回头道,“你功夫还是很不错的,皇上和我都觉得你人才难得。虽说你今天赢得确实不太光彩.......”她顿了顿,又说,“皇上虽没有许你去濮州,但已允你跟着我,先到我那儿历练历练。”
孟染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向萧言与宗雪一跪。
“谢圣上,谢尚大人!”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尚宗雪扶起她,带她走到殿角,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殿内的人渐渐散尽了。只剩萧言、几个内侍,和跪在地上的卢樱。
“起来说话吧。”林萧言说。
卢樱站起来垂着手。
“赐座。”
内侍搬来一张小凳,放在下首。卢樱看了一眼,没敢坐。
“坐吧。朕还有话问你。”
“谢皇上....”
卢樱这才欠身坐下,只坐了半边,不敢正对着圣上,斜斜地侧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她不知皇上要问她什么话,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面圣,心中忐忑无已。
“你跟陈大人,是怎么认识的呀?”
卢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回皇上……是因为一桩天牢的案子。陈大人来查案,臣帮陈大人跑了几次腿。”
“只是跑腿?”
“只是跑腿。”卢樱低着头,“陈大人记住了我,所以刚才她才为我——”
她说不下去了,觉得这样说好像也不对。
她知道陈芝婷一直暗暗喜欢圣上,不知道圣上是不是也喜欢她.......一番话在喉间翻来覆去,不敢造次,不知该如何讲才算妥当,只好从小凳上站起,跪了下去。
“臣谢皇上恩典。”
林萧言笑着看她:“谢朕什么?”
“谢皇上愿意赐臣机会。”卢樱的声音有些发紧,“臣自知本无资格参加比武。何况臣还输了,但皇上还是……还是赐了臣随行濮州的机会,臣不知道该怎么.......”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近哽咽。她是真的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激和谢意,只是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
林萧言没有立刻说话,静静看着伏在地上的卢樱。
“这个机会,也是你自己争来的。”她抬手亲自扶起了卢樱的肩膀。
“不过你可知,是什么让朕确认了,这个濮州护卫非你不可吗?”
“是你被扇倒了、棍子都被人缴了,还咬着牙爬起来反击的那个样子。”林萧言顿了顿,“朕其实从不觉得护卫只看武艺。功夫再高,临阵脱逃又有什么用?只有那些认准了就不撒手,死磕到底的人,才能护好我燕秦的城墙。”
林萧言的目光飘远了。
她仿佛看见了南方边境,燕南军大营。那个人的来信里总是写着:“隋阳虽强,消耗可破。天长日久,必能攻克!言,你放心。我军最不缺的,便是一口执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