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忙什么.....要记得好好吃饭呀......”她在心底悄悄说着。
卢樱只是跪着,听着林萧言的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热流。
皇上待她如此,她怎敢不尽心竭力,以报厚恩!
林萧言收回目光,从身后内侍手中接过一块令牌。那令牌是乌金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濮”字,背面刻着一个“护”字,边缘镶着一圈银丝,还未刻上姓氏。
林萧言把它在手里翻了一下,笑了笑。
“哎,本以为这块令牌上必刻‘孟’字,都想让人提前准备了。”她看着卢樱,“没想到它另有其主。”
她把令牌递过去。卢樱双手接过,令牌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冰冰凉凉的。
“去吧。”林萧言说,“陈大人肯定在等你。”
卢樱重重磕了一个头,再拜谢过皇恩。站起身来,她拾起角落的黑棍系于腰后,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又转过身。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朝着林萧言所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才推开门。
陈芝婷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瓷瓶。
她没有走远,就在演武厅外的回廊里等着。雨丝从檐角飘下来,打湿了她的袖口。
卢樱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她,她低着头走到陈芝婷身边,被陈芝婷轻轻往廊檐里侧拽了拽,怕她被雨淋到伤口。
她瞧着卢樱脸上还肿着,那道鞭痕红红的,一长条延到她的嘴角。
“还疼吗。”
卢樱赶忙咧嘴笑开,笑容在她红肿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嘿嘿,早就不疼了。”
她笑得那么用力和开心,因为皇上亲口准了她去濮州,因为从今往后,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陈芝婷身边。也因为方才殿内陈芝婷的那滴泪........她从没见过陈芝婷哭,所以赶忙笑着,盼她看到了心里能高兴一点。
陈芝婷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卢樱赶紧跟上。
陈芝婷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又快又急。卢樱在后面跟着,居然跟不上。
她怎么好像,生气了……
卢樱不敢说话,闷头跟着走。走了一段,她小心地开口。
“你……是不是怪我今晚有点磨蹭,来得晚了。”
陈芝婷没回头,也没说话,在心里接了一句:傻子。
卢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不停步走得还是飞快,更慌了。
“陈大人——”
卢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认陈芝婷是真的生气了。但她猜错了缘由,只以为陈芝婷是在气她来得晚。孰不知,那已经是陈大人上一波的气了。陈大人此时另有一波新的气在生,而且还是气上加气。
她气她傻。气她当着皇上的面,拆自己的台。
“没有,那个早好了”,呵,卢大人倒是正人君子,拆得坦坦荡荡,可自己跪在那里替她求的情、撒的谎,全成了什么了.......她分明都听见宗雪和萧言的笑声了。
她更气她不躲那一鞭。
那一鞭甩过来的时候,她为什么要直直地站在那里?为什么不让开?——当然,她知道卢樱就是因为身后是自己,才不让开的。
可要是她让开了,那一鞭正好伤到自己,孟染岂不是直接就能被淘汰了吗?她为什么就不能这样想呢?
陈芝婷心里又气又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更气哪一件事,只是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越想越气。
卢樱跟在后面,小跑了几步才追上,又不敢跟她并排,只得落后半步跟着越走越快。
“陈大人,你在生我的气……”
“我可不敢跟卢大人生气,也没那个工夫,起月还有几天就要大比了。”
陈芝婷终于开口,又觉得自己语气是不是太冲了些,说到后半句已经低下声去,她抿了抿唇,不再开口。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沿着廊檐一路走到了宫门口。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整个王城笼在一片水雾里,透着清新的泥土气。
宫门的檐下站着一个少年的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手里还握着一把。她向里张望着,直到看见陈芝婷和卢樱出来,才松了一口气。
“姐!师父!”
江起月跑过来上下打量着她们。她在家根本就看不进去书,一直在担心师父那边比得怎么样了,也担心姐姐的心情,越想越坐不住,索性拿了伞就过来了。
陈芝婷见了起月,脸上的神色终于松快了一些。
“等多久了?”
“没等多久。”起月笑嘻嘻的,眼睛却一直在卢樱脸上打转。那道鞭痕太显眼,她想问又不敢问。
卢樱伸手捏了捏起月的袖子,摸到里面还穿着一件薄棉袄,放心了一点。
起月看看卢樱,又看看陈芝婷。
“师父和姐姐既然一起出来,那就说明——师父赢啦!是不是!”
卢樱苦笑了一声。
“没赢。”
起月愣了一下。
“但是——”卢樱偷瞄了陈芝婷一眼,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硬着头皮继续说,“但是皇上最终还是派了我去。”
起月怔了片刻,然后猛地蹦起来转了个圈。
“哇!皇上怎么那么英明神武!”她双手一揖,对着宫门端端正正地深鞠一躬,“吾皇万岁万万岁!”
卢樱和陈芝婷都没绷住,同时笑了出来。
起月喊完了,又凑到卢樱面前,盯着她脸上那道鞭痕看了又看,嘴巴瘪了瘪,但没有多问,只是用力握了握卢樱的手。
卢樱被她握得心里一暖,不过那股一直压在心头的担忧又浮了上来。
“起月,”她低下头,看着起月的眼睛,“如果我和你姐去濮州,你自己怎么办?”
“害,我早都跟姐商量过啦!要是考上了,我就去住博学司的生员宿舍。我都想好了,一定要和春汐住一间。”
卢樱又问:“那要是没考上呢?”
陈芝婷白了她一眼。
起月也急了,跺了跺脚:“呸呸呸!师父你能不能盼我点好!你都考上了,你徒儿凭什么考不上!”
卢樱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跟着“呸呸呸”了三声。
陈芝婷牵起起月的手,接过她手里的伞撑开。
“不理她。先跟姐回清浅阁。”
一柄伞下,陈芝婷和起月并肩走着。起月最近的个头窜得很快,两个月过去又长了一些,已经快到陈芝婷的肩膀了。卢樱跟在后面,撑着另一把伞,默默走着。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响。
起月走着走着,忽然歪头看了陈芝婷一眼,过一会儿,再看一眼,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陈芝婷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问她:“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起月压低声音,小得只有她们俩能听见。
“姐,师父来之前跟我说......说你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陈芝婷心中一跳。
“是谁呀姐?不可能是啾啾大人吧!”
陈芝婷伸手点了点起月的额头。
“小小年纪就这么八卦。也不学点儿好。”
“哎呀,姐你就告诉我嘛!告诉我呗,告诉我一下下嘛,好不好!”起月撒娇地摇了摇陈芝婷的袖子,声音黏糊得像一块牛皮糖。
陈芝婷撑着伞,看着前面的雨幕,忽然笑了。
“好好好,告诉你告诉你。”
起月惊喜地把耳朵悄悄凑了过去。
“姐喜欢你。姐心里只有你。”
“哎呀!!”起月刚要叫出声,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大喊。
“起月——!”
起月和陈芝婷同时回过头。
卢樱站在雨里,手里的伞歪了,半边肩膀淋着雨。她一脸认真地望着起月,声音里带着一点慌张。
“家里晾的衣服收了吗!”
起月愣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早收啦!”随后又向她姐告着状,“来之前大阴天的洗了八九件呢,就非要洗!”
陈芝婷也笑了,眼底透着春雨里最亮的一束光。
雨还在下。
三个人,两把伞,一前一后,继续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