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把油纸伞撑开着,靠在清浅阁的廊下晾着。
雨势稍停,檐下雨滴顺着院中交错的鹅卵石往下淌,在青砖上汇成一道浅浅的水痕。卢樱把伞放好,看着那扇熟悉的院门,有些迈不动步。
她已有两个月不曾来过这里了。
上一次来,还是那日傍晚,她蹲在台阶上等陈芝婷回来,告诉她丁守义行刑的事。后来就再没来过了。天牢的事一桩接一桩,那两个月她麻木地忙碌着,现在竟有点回想不起来是如何度过的。
如今再踏进这院子,看着廊后空地上那株梅树,花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虬结苍劲,像一幅还没着色的墨画。但凑近了看,就能发现枝梢末端冒出的米粒般大小的嫩芽,青青的,紧紧裹着,只等这一场春雨而绽。
卢樱闻着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梅香,觉得自己身体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随着迈入清浅阁,终于彻底松了下来,浑身都舒坦。
她往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偷偷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陈芝婷。
那道海棠红的背影已经拐进了正房,还是没看她。
唉,还在生我气吗。
起月已经自然地走进正房,把书案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案上堆着一大摞书和文卷,最上面是一本翻了一半的薄册子,旁边摊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所画的歪歪扭扭的山川河流。
“姐,你还在看濮州志呀?上次你说的那个濮州地图找到了吗?”起月拿起来翻了翻。
陈芝婷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条干布巾,她唤起月过来,给起月擦了擦发梢和脸颊上沾到的雨水。
“濮州的东西太难找,缺失太多,这地图也是,好不容易搜集到的,都是好久以前的,只能凑合着先看了。”
她说着,又把布巾和怀中那只小瓷瓶递给起月。
“去给你师父也擦一擦,给她脸上上点药,脖颈上也抹点儿。”
“好嘞。”
起月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草味。
“姐,这药膏好香。”
陈芝婷没接话,坐到书案前,翻开那本濮州志,像是要接着看。
卢樱还站在门口,湿漉漉的,不敢进来。起月朝她招了招手,她才迈步跨过门槛,在椅子上坐下。
起月凑过来,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轻轻涂在卢樱脸上的鞭痕上。药膏凉丝丝的,卢樱嘶了一声,没敢叫疼。
“这谁啊下手这么狠。”
起月皱着眉头。
“没事儿,比武嘛,正常。”
卢樱小声安慰着她。
起月一边涂一边偷瞄了一眼陈芝婷的背影,压低声音。
“我怎么从刚才开始就看着不太对劲呀.......师父,你难道惹姐姐生气了?”
卢樱苦笑,也压低声音。
“我真不知道……我估摸着,是我去得有点晚了,再加上——还拆了你姐的台。”
“拆台?拆什么台?”
卢樱就把殿上陈芝婷说她有肩伤、她下意识接话否认的事,小声说了一遍。
起月听完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停了,憋了一瞬,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师父呀——”她赶紧捂住嘴,又压低声音,“真是拿你没招了。姐姐迟早会被你气哭。”
卢樱没笑。她脑海里又闪过陈芝婷在殿里转瞬即逝的那滴泪。
陈芝婷走过来,看了看起月上药的情况,又看了看卢樱脸上的伤,没有说什么。
“起月,”她转向起月,“还有七天大比,按之前说的,从今天起你就在清浅阁住。这儿离考场近,出门回家,吃饭睡觉什么的,也都方便。”
这事起月和芝婷一个月前就定下了。清浅阁院中老梅树后有间闲置的小屋,陈芝婷收拾出来辟为了小卧房,铺盖也备好了。
起月点点头:“嗯!我都记着呐姐,那我明早就把书箱和小韧竹都背过来。”
卢樱愣了一下,看看起月,又看看陈芝婷。
“这都是什么时候说好的?”
陈芝婷斜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卢大人两个月不理人,忙得要命,哪敢为这点小事去打扰您呢。”说罢又坐回书案前。
起月憋住笑,略带同情地望了卢樱一眼。姐姐显然是跟师父置气中,她可不想往枪口上撞,只看着她们俩笑,也不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咕咕咕——
卢樱的肚子叫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起月低头看了一眼卢樱的肚子,又抬头看她。
“师父,你饿啦?是不是比武消耗太大了?你出门前就没咋吃!”
起月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提高了音量,还偷偷瞄了陈芝婷一眼。
陈芝婷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起月赶紧又补了一句:“哎呀,姐,其实我也有点饿了。晚上我也没吃几口。”
陈芝婷把书合上,叹口气,站了起来。
“都这个点了,夜宵摊早关了,还下着雨。”她往厨房走,“我看看厨房还有什么。”
卢樱和起月对视一眼,乖乖跟了过去。
厨房灶台上搁着半颗白菜,一小块咸肉,墙角还靠着几个土豆。陈芝婷利落地系上布围,把咸肉切了薄片,白菜切丝,土豆削了皮也切成细丝。
卢樱被分配去热馒头。灶上的笼屉里还有几个剩下的白馒头,她往锅里加了水,把笼屉架上去,盖上盖子。
陈芝婷那边已经起了油锅。咸肉片下锅煸出油,白菜丝倒进去翻炒几下,加一瓢水,盖上锅盖焖着。另一口小平底锅也烧热了油,土豆丝倒进去,快炒两三下,撒了盐糖便出锅。
不到两刻钟,一菜一汤上了桌——素炒土豆丝、三小碗白菜咸肉汤,外加一碟热好的白馒头。简简单单,热热乎乎。
等馒头的间隙,陈芝婷又叫起月去烧了几大锅水。
“今天多少都有点淋雨出汗的,一会儿吃完饭,都洗个澡再睡觉。头发先别洗,一时半刻干不了,湿着头发睡容易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