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婷端着粥碗,没说话。
卢樱看了起月一眼,说:“谁紧张了?我没紧张,你不紧张就行。”
她自己都没发现手里的馒头已经被捏成了扁的。
起月指了指她手里变形的馒头饼,陈芝婷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板住脸。
“东西都带齐了?笔墨朝廷是统一发的,这个不用带。被褥、手巾、水囊——”她一项一项地念,起月一项一项地点头。
“都带了。”
“干粮呢?”
“带了,姐你昨晚蒸的那笼馒头,我装了四个。”
“水囊灌满了?”
“灌满了。”
“手巾带了两条?”
“两条。”
“算术那科的算盘呢?”
“那个今年也是朝廷统一发,不让自己带。”
陈芝婷点了点头,终于没话再问了。
卢樱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
她把自己右腕上的红绳解下,给起月端端正正地系好在了她的小细手腕上。
两人会心一笑,自然都懂是什么意思。
“走吧,早点过去。”
三个人出了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已经有脚步声了——都是送考的家长,背着包袱,拎着食盒,三三两两地往考场的方向走。
博学司的考场设在王城西边的贡院里。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插着荆棘,大门紧闭,只开了一扇侧门供考生进入。门口站着两排兵士,腰间挎着刀,目光如炬。已经有不少考生到了,排着队,一个个地核验身份、搜检行李。
起月站在队伍里,回头看了陈芝婷和卢樱一眼。
“姐,师父,你们回去吧。放心,三天后我就出来了。”
陈芝婷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起月,想多说几句又怕自己啰嗦,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考。”
起月笑了。
“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娘在保佑着我,师父在护着我,你在看着我——我绝不会给你们丢脸。”
她用力朝她俩挥了挥手,转身跟着队伍往前走了。
卢樱看着起月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起月!”
起月回过头。
卢樱伸出自己右腕,起月点点头,也举起自己的右腕,将那枚红绳晃了晃。
待最后一名考生也进了考场,贡院的大门关上了。
陈芝婷和卢樱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第一天上午是经义。
陈芝婷和卢樱没回家。她们就站在贡院外面的巷子里,隔着高高的围墙,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可她们不想走,回去肯定也是干不得别的事。
巷子里聚着不少家长,有的坐在石阶上,有的靠着墙根站着,三三两两地说着话,眼睛都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陈芝婷站了一会儿,走到墙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卢樱蹲在她旁边,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早上多蒸的,用油纸包着。
“吃吗?”
陈芝婷摇了摇头。
卢樱自己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又递过去。
“吃一口吧。你早上净喝粥了。”
陈芝婷看了她一眼,接过馒头,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
日头渐渐升高,巷子里的人一点儿没少。有人带了小凳,坐下来打盹;有人来回踱步,踱得人心烦;有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从孔圣人拜到如来佛祖。
卢樱蹲了一会儿,腿麻了,站起来踱了两步,又蹲回去。陈芝婷还坐在石上,坐得端端正正。
“你说,起月经义没问题吧?”卢樱忽然问。
“没问题,考前那几篇已经像模像样的了。”陈芝婷说。
“策论和律令呢?”
“她背得都熟,没问题。”
“算术呢?”
“……”陈芝婷想了想,“她算术不如春汐,但应付考试够用了。”
卢樱点了点头,又站起来踱了两步。
陈芝婷看着她来来回回地走,终于忍不住说:“你能不能别走了?你晃得我眼晕。”
卢樱乖乖蹲回去。
下午考策论。巷子里的人换了换,早上走了一批,下午又来了一批。陈芝婷和卢樱还是没走,中午在巷口的面馆吃了碗面,又回来坐着。
巷子口的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
太阳落山的时候,第一天的考试终于结束了。
起月没出来。所有的考生都要在号房里过夜,明天还要考。
第二天考算术和律令。
巷子里还是那些人,大家虽然不说话,竟也因为陪考慢慢相熟起来。一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太太,从早上就开始念佛,念到中午,嗓子都哑了。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包袱,在墙根下来回走了上百趟。还有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娃娃,娃娃哭了她就哄,哄好了又哭,哭了她又哄。
陈芝婷和卢樱还是老样子——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偶尔说两句话,大多时候沉默。
第三天考丹青。
这应当算芝婷最不担心的一科。她看过起月的不少习作,不说拔尖,但也绝对不差。
中午,持续了两天半的文试终于结束了。
侧门打开,考生们鱼贯而出。卢樱和陈芝婷站在边上,目光穿过人群,一个一个地找。
起月出来了。
她背着进去时的那个大包裹,脸上带着两夜没睡好的倦意,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她一眼就看见了陈芝婷和卢樱,加快脚步走过来。
“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起月回想了一下,认真地说:“经义有一道答得不太好,策论还行。算术最后一题我不太有把握,律令应该全对。丹青——”她笑了笑,“题目是花卉,我画了一枝梅花。”
陈芝婷看着起月,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回家。”
起月被她揉得头发都散了,也不躲,笑着说:“师父,姐,我饿了。”
“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姐做的就行。”
“回去就给你做。”
三人走出巷子,正午的阳光正足,热乎乎地烤在身上。
起月走着走着,忽然说:“还有武试呢。后天就考了。”
卢樱说:“后天的事后天再说。今天先吃饭。”
起月笑了,一手挽住陈芝婷的胳膊,又挽住卢樱的胳膊,一左一右,像一棵被两棵大树护着的小白杨,正正地立在中间。
“姐,师父,”她忽然说,“我觉得我能考上。”
陈芝婷和卢樱看了她一眼。
“嗯。”
“一定能。”
起月笑得更开心了,脚步轻快起来,几乎是在蹦着走。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三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