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安深帮着把卢陈提的大包小裹一件一件搬进清浅阁的院中,又站在门口张望了一眼,确认没有遗漏,便拱手告辞。
“陈大人,卢大人,叨扰了,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咱们再叙。徐大人的事,多谢多谢!”
陈芝婷点了点头,卢樱送她到院门口。向安深回头对着两人又是恭恭敬敬的一揖,转身消失在街口。
卢樱关上门,回过头,看见陈芝婷正站在廊下,手里抱着几个纸包,目光落在院子里的一个身影上——孟染。
两人俱是一愣。
孟染站起身来,局促地望着她们,不知该怎么开口。
陈芝婷没有打招呼,她还是不愿多看孟染一眼,只从卢樱手里接过装着银针和戥子的纸包,又把卢樱怀里那摞衣裳也抱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我先进去了”,便转身进了正房。
起月和春汐正练得起劲,看见陈芝婷抱着一大堆东西进来,赶忙放下手里的家伙,迎上去帮忙。
“姐,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起月接过两包衣裳,眼睛亮晶晶的,“嘿嘿,都是给我的吗?”
“有你的,也有春汐的。”陈芝婷把纸包放在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拿,“纸包先不许拆哦。”
起月的手都已经伸到纸包上了,闻言听话地缩了回去,乖乖地帮陈芝婷把衣服一件一件摞好。春汐也凑过来,腼腆地帮着收拾,偶尔偷看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料,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欢喜。
院子里,卢樱和孟染面对面站着。
孟染的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又抿住。她看着卢樱脸上那道还未完全消退的鞭痕,做好了无论卢樱一会儿是何态度都要受着的心理准备。
“卢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那日比武,是我下手太重了。我……我是来向你赔罪的。”
她说着,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卢樱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她。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孟染没有动,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声音闷闷的。
“那日打到后来,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给你伤成这个样子。我回去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都是我的不是,卢大人,对不住。”
卢樱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忽然笑了。她伸手拍了拍孟染的肩膀,像在耐心安抚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比武场上,打急了不都常有的事嘛。你不也挨了我一棍吗?”她笑着问,“我那一棍可也不轻,用了全力,那我也应该向你赔个不是才对。你胸口还疼不疼?”
孟染直起身,摇了摇头,眼眶却红了。
“不疼了。可是你脸上——”
“这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卢樱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鞭痕,语气轻松,“我皮糙肉厚,不碍事的。再说了,你不觉得这道疤还有点帅吗,没准能在江湖上装装狠——”
她比划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孟染看着她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的羞愧更重了,却也被她逗得微微笑了一下。
正房里,陈芝婷把衣裳一件件抖开,在起月和春汐身上比划着。
春汐那件茜色的薄衫刚好合身,她低头摸了摸料子,又抬头看看陈芝婷,小声说:“陈姐姐,这个……这个太贵重了。我……我以后一定还你。”
陈芝婷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用还。你好好读书,好好练剑,比什么都强。”
春汐用力点了点头。
起月在旁边试着一件石青色的夹袄,自己看着甚是满意,转了个圈,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姐,院子里那个人到底是谁呀?”
陈芝婷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春汐也跟着说:“她刚才指导我和起月习练来着,点拨了好些,感觉特别有用。她说的那些‘借力’‘引劲’,我和起月照着练了几遍,果然顺多了。”
起月点头:“对对,我感觉她在武学上懂得好多呀,和师父不相上下的样子。”
陈芝婷没有说话,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个正对着卢樱鞠躬的身影上。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衣裳放下,推门走了出去。
孟染还在跟卢樱说话,余光瞥见陈芝婷出来,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着陈芝婷也深深鞠了一躬。
“陈大人。”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紧了几分。
“那日殿上,都是我不好,下手失了分寸。不止伤了卢大人,更险些伤了您。这件事我……”她咬了咬嘴唇,不敢抬头看陈芝婷的眼睛,“我不求您原谅,只求您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芝婷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卢樱。卢樱正朝她递眼色,目光里是满是帮孟染求情的意味。
唉,她家这位是真的好哄。
陈芝婷叹了口气。
“孟大人,请起吧。”
孟染直起身,眼睛还是盯着地面。
陈芝婷的目光扫过廊下堆着的那些礼物——两盒茶叶、一坛花雕、一套文房四宝。
“难为你费心买了这么多。我也不好拂了你的一片诚意。”她拿起一盒茶叶,“这个我留下。其余的,你就拿回去罢。”
她的语气淡淡的,却已不再冷了。
孟染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卢樱看了陈芝婷一眼,又看了看孟染那副局促的样子,赶紧接话。
“那这坛酒我就留下了!”她把花雕抱在怀里,笑着说,“等起月和春汐大比结束,咱们一起喝一杯,就当是庆祝了。到时候孟大人也来,好不好?”
孟染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着头。
“好。我.....我一定来!”
卢樱笑得开怀,朝孟染眨了眨眼。
陈芝婷站在一旁,看着卢樱那副热忱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孟染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将文房四宝和另一盒茶叶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卢樱还站在院子里送她。
“卢大人,那我就告辞了。喝酒的时候,我一定会来的。”
“好啊。孟大人,”卢樱看着她,“下次有机会,咱俩再来比过,下一次我是绝对不会输的!”
“那我也不会输。”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孟染走出清浅阁,脚步是这些天以来最最轻快的一次,内心的念头雀跃地、乱七八糟地涌出来。
卢大人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陈大人也是。
尚大人说得对,卢大人的确比陈大人好哄。可陈大人……其实也心软得很——她收下那盒茶叶的时候,孟染看见了,她的目光分明在卢樱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到底是什么,孟染想了半天,最后忽然觉得,对,那分明是一种无声的宠溺。
她继续往前走,想着方才站在院子里的那两个人——一个憨憨地笑,一个淡淡地站在旁边,像两根拧在一起的丝线,看不见结头。
比武时令她分神去想的那个问题,她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上门赔个罪,自己怎么倒变得如此八卦起来了。
大比的日子转眼就到。
天还没亮,清浅阁的灯就亮了。
陈芝婷起得最早。她穿着一件绛红的家常衣裳,外头罩了件薄棉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也顾不上抿。
灶上已经熬好了粥,锅里蒸着馒头,案板上切了一碟酱菜。
卢樱赶到清浅阁的时候,陈芝婷已经把起月的包裹反复检查了三遍。
宣纸、笔墨、镇纸、砚台这些朝廷都会给备,不用自己带,也不许自己带。但被褥铺盖要自己背着,还有外套、手巾、水囊、干粮。她一样一样地数,数完又翻出来重新叠,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塞进包袱里,又觉得是不是有点太鼓鼓囊囊了,拿出来重新卷。
“姐呀,你不用卷得这么仔细,我到了号房也马上就得打开铺起来。”
江起月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看着陈芝婷蹲在地上跟被子较劲。
陈芝婷头也没抬。
“这个包袱皮太小了,我还是换一个。”
卢樱走过去,蹲下来,三两下把被子卷成一个紧实的卷,用包袱皮兜住,四角对折,系了个结结实实的结。
“好了。”
陈芝婷看了她一眼,又伸手拽了拽那个结,确认不会散,才站起来。
“吃早饭。”
三个人坐在桌前,桌上是馒头、酱菜、小米粥。
起月吃得很快,一碗粥几口就见了底,她怕文试跑厕所,就没再添粥,又夹了一筷子酱菜。
她听桌上没人说话,师父和姐姐都安静地嚼着自己的馒头,心事重重的样子,实在绷不住地笑了。
“师父,姐,你俩怎么比我还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