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过后的这几天,孟染一直在家中等消息。
她哪儿也不敢去,整日坐在院子里,九节鞭搁在手边,却无心再练。父亲比她还要焦躁,在堂屋里踱来踱去,靴底把青砖磨得发亮。
“你说王爷会不会怪罪下来?”父亲第五次问她。
“不知道。”孟染低着头。
“当初咱家可是打了包票的,说十拿九稳……”父亲叹气,又踱到门口张望。
孟染没接话。她想着那天殿上自己甩出的最后一鞭,想着陈大人当时看她的样子——不,陈大人根本没看她。那片衣角从她面前掠过,从始至终也没有给过她一个眼神。
她闭上眼睛,鞭痕在卢樱脸上绽开的样子又浮上来。
她不是没伤过人。比武场上,刀剑无眼,伤了便是伤了。可那天打到后来,连她自己都承认,已经不是比武了........她的确是急了眼,上了头,的确是有心出手......
孟染把脸埋进手心里。
第三天傍晚,终于有人来了。
郑王府的一个管事,骑着马,笑眯眯地进了孟家的院子。父亲迎出去,腰弯得比平时更低。孟染也在廊下躬身迎着,手心全是汗。
管事坐下来,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
“王爷说了,孟姑娘虽未争得濮州护卫之职,但能得尚大人青眼,也是造化。尚大人亦是皇上身边重臣,跟着她,前途不差。王爷甚是满意。”
孟父听完,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哈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王爷还说,”管事放下茶碗,“让孟姑娘跟着尚大人好好当差,多听多看,事无巨细,随时回报。至于濮州那边,王爷自有安排,不必挂心。”
孟染愣了一下。
自有安排?
她想问是什么安排,是又派了其他人同去吗,还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也不是自己该问的。
管事已经站起来,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又客套一阵,便上马走了。
父亲送走管事,回来时脚步都轻快了。
“染儿,你都听到了?王爷非但没怪罪,还甚是满意呢!”
孟染点了点头,她也总算卸下了一口气,但另一块心头的大石却还压在原地。
她又想起那天殿上卢樱被她一鞭抽中脸颊时,咬着牙没吭声的样子。想起自己后来缠住她脖颈,绞紧铁环时,皇上喝止的那一声“够了”。
唉.......
“爹,”她忽然开口,“我想改日去陈大人那里......登门道个歉。”
父亲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应该的。再说陈大人也是皇上身边的近臣,我们都得罪不起。备些礼,好好上门跟人家赔个不是,至少让人家看看咱的心意。”
“是。”
孟染应了。
隔天,她去尚宗雪那里报到时特意留了一会儿,等旁人都走了,才小心地开口。
“尚大人,我想.....向您打听点儿事。”
尚宗雪正在看昌州传回的最新公文,听罢抬头看着孟染。
“什么事儿,你说。”
“是关于陈芝婷陈大人,还有那位……卢樱卢大人。”孟染嗫嚅着开口。
尚宗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怎么,想去赔罪?”
孟染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红。
“嗯,我想备点礼,登门去拜访一下。”
“放心吧,陈大人没那么吓人的,”尚宗雪靠回椅背,想着老友的样子,“她那人看着冷冷的,其实很好哄的。只要找她诚心认个错,她不会记在心上的,至于带不带东西,那都无关紧要。”
孟染抬起头,眼里有了些光亮。
“那,那位卢大人呢?”
“卢大人吗?”尚宗雪想了想,“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没接触过。不过.....”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笑了一下,“能让陈大人都愿意为她当众求情的那么一个人,我猜八成比陈大人还好哄——”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说多了,刹住了话头,没有再说下去。
孟染点点头,谢过了尚宗雪,在心里坚定了事不宜迟、明日就去的念头。
她认认真真地备了礼——两盒上好的茶叶,想着陈大人也许喜欢,一坛陈年花雕,想着卢大人也许爱喝,听说陈大人画功一绝,又挑了最好的一套文房四宝。
东西备齐了,她提着大包小裹,打听了清浅阁的位置,一路寻了过去。
院门虚掩着。
孟染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
没人应。
她又叩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她叹了口气,想着今天真是来的不巧,刚要转身走,院子里传来一阵兵器相击的脆响,还有两个少女清脆的声音。
“春汐,你又偷我下盘!”
“嘿嘿,这才叫兵不厌诈!”
孟染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两个少女正在过招。一个使棍,一个使剑,你来我往,打得正酣。
使棍的那个姑娘约莫十四五岁,身量还没长足,但棍法已经有模有样,一招一式都带着沉稳的力道。孟染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卢樱的路数——那日殿上她领教过,防守严密,不留破绽。
“小心!”使剑的姑娘忽然喊了一声,剑尖直取对方肩头。使棍的姑娘侧身一让,棍尾顺势扫出,将剑尖带偏。
孟染打从能走路时起就习武,日日不辍,观察和评点的习惯已经刻进本能,此时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开口。
“腰再沉下去一点。”
两个姑娘同时停下来,转头看着她。
使棍的姑娘——孟染猜她就是卢樱的徒弟——歪着头打量了她一眼。
“请问您是?”
“我……”孟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总不能说我就是给你师父脸上抽了一鞭的人,只好说自己是有事来找陈大人和卢大人的。
“两位大人不在吗?”
“不在。”使棍的姑娘把棍子夹在腋下,走过来,“姐姐和师父出门买东西去了。等她们回来,我可以帮您代为转达。”
孟染摇了摇头,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廊下。
“那我就再等等吧。”
起月也没有多问,招呼春汐继续练。两人又对练了起来,棍来剑往,偶尔停下来讨论一招半式。孟染坐在廊下,看着她们,忍不住再次参与其中。
“这里可以这样打更好。”她站起来,走到起月和春汐身边,帮着她俩复盘。
“你刚才那一扫,用的是蛮力。”孟染从起月手中接过小韧竹,“力气再大,也有打不破的墙。可你要是会借力,墙自己就会倒。”
她握住棍身中段,手腕轻轻一转,棍头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
她又拿起春汐手中的木剑。
“不论用什么兵械,其实万变不离其宗。别跟对手硬顶,要顺着对方的劲儿走。他往左,你往右带;他往前,你往旁边引。先看懂他的劲往哪儿去。”
她放慢动作,将木棍与木剑分别演示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