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樱僵住了。
她的手还捏着那只袖口,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动不敢动。
她慢慢回过头。
屋子里黑漆漆的,她刚才把唯一的光源——桌上那盏油灯吹灭了。可陈芝婷的眼睛亮着,像两颗晚星,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那目光里分明有一点戏谑,像是要照穿她心虚的样子。
“我……我看你外袍湿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怕你着凉……想说帮你脱了再睡。现在你既然醒了,那你就自己来吧......”
陈芝婷“嗯”了一声,自己坐起来,把外袍脱了,叠了两折,放在床尾。动作利索得一点也不像刚被吵醒的人。
她其实在卢樱推她肩膀的时候就醒了。
那时她趴在案上,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人推她,正要睁眼,又感觉到那双手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头扶正,轻轻抱了起来。她索性就没睁眼,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要做什么。
卢樱抱着她走过书房,掀开帷幔,进了卧房。动作很轻,像抱着什么名贵的玉器。然后,她感受着卢樱把自己放到榻上,盖被子,吹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的热气一直打在自己的额头上,痒得让陈芝婷拼命憋住自己的呼吸。
然后这个人就开始解她的腰带了。
陈芝婷当时心里好气又好笑。她猜到了卢樱是怕她着凉,可她偏不睁眼。
她倒要看看卢大人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再说,今夜比武场上,你护我.....护得都那样明显,满殿的人都看在眼里。难道,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再说说吗?
她等了一等,等到卢樱慢吞吞地解完腰带,又找扣子,找完扣子又拨领子,拨到一半又开始拽她的袖子.........
到底好了没啊!她这是脱衣服呢还是织衣服呢......
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顺便也想吓吓她——哼,谁让她两个月都不来见她呢。
此刻她坐在榻上,看着黑暗中卢樱那张窘迫的脸,感觉达到了效果,有一点微微的开心。
卢樱哪知道陈芝婷这九曲十八弯的心思,看她收拾好了,松了一口气。
“那……那你好好睡吧。”
她起身要走。
“你又要干什么去?”
陈芝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看正房那边有个小榻,我去那儿凑合一宿。”
“那儿多冷啊。现在可是三月,你当是夏天呢?”
卢樱愣在门口,回过头。
“那……那怎么办?”
陈芝婷叹了口气,把身后靠着的枕头推过来,又拽了拽里侧叠好的一套被子,铺在外侧。
“就在这儿挤一晚吧。明天你再回去睡。”
卢樱看着榻上铺好的两床被子,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是一床被子,应该没什么的吧。
之前除夕那次,她们俩在卢樱家里也是这样歇过的。
她掀开被子一角,小心地躺到外侧,脊背绷得笔直,尽量不碰到旁边的人。
她刚躺好,陈芝婷忽然侧过身,伸手扳过她的右脸,凑近了看。
黑暗中,她的手指凉凉的,捏着卢樱的下巴,左转一下,右转一下,然后松了手,起身下榻走了。
卢樱又懵了。
不一会儿,陈芝婷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只小瓷瓶,还是晚上那瓶药膏。她坐到榻边,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抹在卢樱脸上的鞭痕上。
“洗完澡自己就不知道再上一遍药?热气一蒸都蒸掉了,之前的都白涂了。”
她的语气淡淡的,但手上的动作很轻。
卢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偶尔忘一次,也不碍事的。”
“偶尔?”陈芝婷又抹了一点,涂在她嘴角的伤处,“到时候左边一道疤,右边一道疤,我看你别吃公粮了,干脆去入伙绿林得了。”
卢樱被她逗得又笑了一下,赶紧忍住。
“卢大人今天还挺开心呗。”陈芝婷看她笑嘻嘻的,把药膏盖好,放到床头。
“没有……”卢樱小声说。
陈芝婷没再说话,躺回里侧,把被子拉到下巴。
两个人各自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屋子里很安静,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敞开了一小片的窗格上。
卢樱听着沙沙的雨声。
已经很晚了,再过一会儿天都快亮了。
可是睡不着啊。
明明刚才洗完澡出来已经感觉有点头重脚轻,这会儿却精神得很。
卢樱翻了个身,又翻回来。陈芝婷也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两个人听着对方的呼吸声,都知道对方还没睡着。
陈芝婷睁开眼。
“唉,算了。反正也睡不着,来聊会儿天吧。”
卢樱“嗯”了一声,没了下文。
她余光里能感觉到陈芝婷把脸侧了过来,好像一直在看着自己。
这种时候她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最近看的那些濮州的资料,难找吗?”
卢大人最后选了一个非常正经的话题,终于心安理得地侧过头,看着黑暗中陈芝婷模糊的轮廓。
“很难。”陈芝婷的声音在夜色里很好听,“濮州太偏了,能找到的东西少得可怜。地图还是前朝的,缺了好几块。人口、赋税、官吏名单,都不全。只能自己从头理。”
她顿了顿。
“我已经跟皇上说好了,让现任刺史再多留两月。我打算,我们先不去濮临城,从边上几个小城镇开始走,慢慢看慢慢问,这样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卢樱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