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只剩下春汐和花潮。
花潮收了剑,笑眯眯地看着春汐。
“没人打扰了,你看,这多好呀。”
春汐深吸一口气,握紧木剑。
两人同时动了。
花潮的剑法严谨、规整,一招一式都有章法,简直像从武馆师傅的身上拓下来的。春汐的剑法没有那么漂亮,但胜在灵活,脚步快,反应也快。
花潮一剑刺来,春汐侧身避开,顺势反撩。花潮剑尖下压,格住这一招,春汐就后退一步,蓄势再攻。两人你来我往,剑光交错,打了二三十回合,谁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台下,起月看得聚精会神,心里那点失落因这场酣畅的对打一扫而空。
考官看着两人也打了一阵了,便鸣了锣。
花潮先撤了剑,退后一步,拱手笑道:“痛快痛快。”
春汐也收了剑,喘着气,笑了。
“你也很厉害。”
她净顾着看花潮,愣没注意到起月在台下使劲儿鼓着掌。
好你个谢春汐,有了新人忘旧人呀。
起月在心里揶揄着,但内心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这边孩子们的大比结束了,那边大人们的行程也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起来。
这日,陈芝婷进宫去见萧言。
濮州之行定在了三月的最后一日,启程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行前要交代的事情很多——刑狱收尾的案卷要归档入库,此去濮州的随行人员和路费行囊,濮州刺史继续留任到五月再召回王城的安排,卢樱的名字暂且还挂在天牢的名册之下,一桩桩一件件,都禀报得事无巨细。连清浅阁的钥匙,芝婷也计划留一份在宫中保管。
她一项一项地向萧言禀报,萧言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插一两句,像往常一样认真又关切。
事情都说完了,萧言又留她吃了盏茶,提了几句闲话,并没有放过揶揄几句她和卢樱,看到芝婷笑了,才放心地放她走。
陈芝婷从沁星殿出来,沿着长长的回廊往宫门走。春风从檐角吹过来,带着暖意,吹得廊下的花树簌簌地落瓣。
转过一道月门,她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年纪约莫五十开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身形瘦削,背脊微弯,但站得端正。他正背着手站在一株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花。
陈芝婷认出了他——裘良,是议政大臣,也是两朝老臣。
她曾在吏部整理档案时读过裘老先生的履历。他年轻时在涿州刺史任上七年,把一个贫弱积弊的穷州愣是治理成了燕秦现如今的人口大州,离任时百姓拦路哭送。
回朝后入议政院,始终直言敢谏,不改硬骨本色。
连萧言都说过“裘老先生怼起人来,朕都接不住”。
陈芝婷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裘大人好。”
裘良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没见过陈芝婷,但见她穿着品级不高的官袍,气度却不卑不亢,便多看了两眼。
“你是——”
“晚辈陈芝婷,参见裘大人。”
裘良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肃清冤狱的陈芝婷?”
陈芝婷微微欠身颔首。
裘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和煦温暖,没有半点老臣的架子。他拱了拱手,竟弯下腰去,也向陈芝婷行了一礼。
陈芝婷赶忙伸手扶起。
“裘大人,这如何使得!晚辈受不起——”
裘良直起身,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老夫听过你的事。平民出身,没有背景,凭着本事一步步走到皇上身边。查冤狱、平冤案,敢碰硬骨头,不怕得罪人——老百姓的口碑不会有错,这样的人,怎么当不起我裘良回一个礼。”
他虽然已年届六十,说话依然中气十足,坦坦荡荡,眼神里仿佛还藏着二十几岁的锐意。
陈芝婷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裘大人过誉了。”
“不过誉,不过誉。”裘良捋了捋胡须,“老夫早就想见见你,今日倒也巧了。”
一老一少站在海棠树下,花瓣不时飘落,落在两人肩头。
陈芝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裘大人,晚辈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你说。”
“晚辈不日便要赴濮州任刺史。晚辈从前虽在洵州外派过,到底从未做过一方父母官。濮州又是穷苦之地,积弊已久……”她顿了顿,“晚辈......心里实在有些没底。”
她抬起头,看着裘良,目光坦诚。
“晚辈知道,裘大人年轻时曾治理涿州,将一方贫弱之地变成了今日的燕秦大州。晚辈斗胆,想向您取取经。”
裘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陈芝婷,沉默了片刻,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欣赏。
“指教不敢当。”他缓缓开口,“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困境,老夫当年的法子,拿到今日的濮州,未必管用。”
他顿了顿,望着头顶的海棠花,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
“但有一句话,老夫倒可以叮嘱。”
陈芝婷认真地看着他。
“一定要相信百姓。”裘良注视着那一朵一朵的海棠花瓣,“多听他们的声音,多和他们在一起,让他们亲近你,愿意对你说真话。只要能真正的融进百姓,治理,只是水到渠成。”
他转过头,看着陈芝婷。
“当年在涿州,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仓放粮,不是兴修水利——是去田埂上跟老农聊天。聊了一个月,才知道他们最怕什么、最缺什么、最恨什么。知道了这些,办法自然就有了。”
陈芝婷听着,心里像被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那些原本模糊的东西忽然清晰起来,贯通起来。
她想起自己和啾啾查办冤案时,也是这样——先去看人,听各种各样的人说话,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三教九流。
那些话里,往往藏着卷宗上没有的东西。
她忽然悟到,做刺史和查案子,原来出自一理。
“晚辈受教。”她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朝裘良行了一礼。
裘良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没有让她拜下去。
“老夫知道,濮州那个地方,土地兼并乱象严重。皇上把这副担子交给你,是莫大的信任,也是莫大的责任。”他的声音沉下来,“老夫相信,你一定能做好。慢慢来,不要急。记住,永远相信百姓,帮助百姓。”
陈芝婷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下去。
“晚辈铭记。”
“去吧。”裘良松开手,笑呵呵地说,“等你在濮州的好消息。若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写信给我。老夫虽已不在地方,但帮你参详参详,还是使得的。”
陈芝婷心中一暖,朝他深深一揖,拜别后,转身往宫门走去。
裘良还站在那株海棠树下,背着手,看着她。
花瓣落了他一肩,他也不掸,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老松。
宫门在望。
年轻的濮州刺史没有回头,但裘大人的那句话已如同一颗种子,种在了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