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天刚亮,起月就又一骨碌坐了起来。
不是因为紧张——好吧,确实有点紧张。因为今天不仅是她的十四岁生辰,更是大比放榜的日子。
燕秦老话讲,除夕夜里添一岁,生辰当日又增春。一年两度长,百姓笑言‘虚’。也就是说,过了今日,她江起月就虚岁十五了。
少年心性岁岁长,倏忽十五入青年。
这十五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及笄之年,也是成年的开始。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去年的这个时候,母亲刚走没多久,她、师父、姐姐站在小院子里,简单地吃了一碗姐姐做的面,谁也没有多说什么,都怕彼此难过。
那时的她,觉得未来如此迷茫,又如此遥远,唯一的印象就是,那碗面真的很好吃。
转眼间,就又是一年。
这不长不短的一年,这悲伤又重获新生的一年。这一年,好多事情都悄悄地、慢慢地,成长为了不一样的模样,包括师父、包括姐姐,也包括她自己。
但不变的是,她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今日生日,今日放榜,不干坐着了,起来吧,现在就去等着好了。
她下床穿好了衣裳,洗漱完毕,走到了清浅阁的院中。
师父和姐姐已经在忙活了。
她看着师父把两碗面端到老梅树下的小石桌上,后面姐姐也端着一碗走了过来。
近来王城暖得很快,清晨便已经是可以在户外吃饭的天气。
春风吹过来,拂着梅树半开不开的那些小嫩芽,透着宜人的凉爽。
“醒了?”卢樱笑着问她。
“醒啦。”
“长寿面。”陈芝婷也笑着招呼起月坐下,“趁热吃吧,吃完再去看也不迟。”
起月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卧着的荷包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完面,陈芝婷把碗收了,站在廊下擦了擦手。
“起月,不论结果如何,努力过了就是值得的。”她顿了顿,
“看完榜,就带春汐一起回家吃饭。”
卢樱也走过来,起月以为师父会像往常一样揉揉自己的脑袋,但师父只是伸出手,为她理了理衣衫的领口。
“去吧。我们起月是大孩子了,自己心里肯定都有底。我和你姐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起月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去啦,师父,姐姐。”
她推开清浅阁的院门,独自走了出去。
到贡院门口的时候,春汐已经在了。
两个人在人群中找到彼此,互相紧张地点点头,手拉着手,挤进了看榜的人潮里。
榜单贴在高高的墙上,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摩肩接踵,有人踮着脚尖,有人骑在父亲的肩上,有人则抱着自己家的孩子举得高高的。
起月和春汐被挤得东倒西歪,但谁也没有松手。
“起月,你说,万一我没考上怎么办?”春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颤抖。
“不会的。”起月握紧她的手。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春汐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放榜官出来了。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绸,慢悠悠地走到墙前,底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人已经把眼睛闭上了,有人把脸埋在掌心里,有人嘴里念念有词,临时抱着佛脚。
春汐也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起月肩上,不敢看。
起月深吸一口气。她也怕,但是她又不怕。
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看就是了!看了就不用担心了!
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展开的黄绸。
名字被放榜官一个一个地念出来,但他念得极慢,让所有等待的心都快跳出来。
起月的目光在榜单上飞快地扫过,一个一个地找——
花潮!天哪,第七个就是花潮。甲等。
起月还没来得及感慨,目光往下挪了一行,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江起月,二等。
紧挨着下面一行——谢春汐,二等。
“啊啊啊——!”
江起月嗷的一嗓子,把旁边的人吓了一大跳。她一把抓住谢春汐的肩膀,使劲摇。
“谢春汐!你考上了!你考上了你知道吗!”
春汐猛地睁开眼,愣愣地看着起月,又转头去看榜单。她的目光在“谢春汐”三个字上停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
“我……我真的考上了。”
“真的!你看!”起月用手指颤抖地、直直地指着她的名字。
春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又看,忽然又转过头,看着起月。
“你,你快掐我一下。我怕我在做梦。”
起月笑了,伸手轻轻掐了掐她的脸。
“谢春汐同学,醒醒。恭喜你,你考上了!”
春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过去抱住起月,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起月抱着她,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我就说你能考上!”
“你什么时候说过了!”
“刚才!”
春汐被起月逗笑,又哭又笑地松开她,用袖子抹了抹脸。
两人正抱在一起,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恭喜你们呀。”
起月和春汐转过头,看见花潮站在她们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她今天穿了一件杏子红的春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整个人比武试那天更显贵气。
她看了一眼起月,又看了一眼春汐,目光在春汐脸上多停了一瞬。
“花潮!”起月眼睛一亮,“你太厉害了!甲等!你是甲等!太了不起了!”
花潮笑了笑,语气平淡:“运气好罢了。”
她的目光又飘向春汐,嘴角微微弯了弯。
“谢同学,恭喜啦。”
春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多谢你。也恭喜你。”
花潮点了点头,目光在起月和春汐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看完起月看春汐,看完春汐又看起月,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们两位……”她顿了顿,“是.....是朋友?”
起月大大方方地说:“是呀,我们俩同窗好友,都在明德堂念书。”
花潮看着春汐,追问了一句:“只是好友?”
春汐被她问得一愣,有些莫名其妙:“不然呢?还能是什么啊?”
花潮放心地笑了,笑得雨过天晴,阳光灿烂的。
“没什么....没什么。好友好呀,好友最好了!”
起月看着她那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一点儿,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春汐,”她转过头,拉着春汐的手,“姐姐和师父说了,今天让你一定要来家里吃饭。庆祝咱们都考上了!”
春汐兴奋地点了点头:“好!等我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爹,中午就去清浅阁找你!”
花潮听到“清浅阁”三个字,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
她想起兄长说过的话。
花家祖上因军功得了个子爵的封号,传了几代,虽已不是当年的光景,到底还顶着贵族的帽子。哥哥花泓如今在刑部做主事,官不大,正六品,管的是卷宗归档之类的闲差。但他性子活络,同僚多,酒桌上听来的消息比公文还多。
有一回在家,哥哥拍着桌子激动地对自己和母亲说:“知道清浅阁的陈大人吗?嘿,刑部那帮废物点心查半年都结不了的案子,人家一个月就给翻过来了。这才叫真本事呢!”
花潮当时没往心里去,只记住了“清浅阁”这个雅致的名字。
没想到今天,站在她面前的小姑娘,怎么似乎和陈大人很熟的样子。
“清浅阁?”她收起扇子,认真地看着起月,“你住在清浅阁吗?清浅阁陈大人是你的什么人呀。”
起月看着花潮,犹豫了一下,又想起武试那日她护着春汐的样子。
她感觉花潮这个人还挺对自己胃口,便不打算隐瞒。
“是我姐姐。不是亲姐姐,是我认的姐姐。”她顿了顿,“但她在我心里,就跟亲姐姐一模一样。”
花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笑了,眼底多了几分敬意。
“看来江同学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神秘故事呢。”
起月笑了笑。
“没什么神秘的。我娘当年被人冤枉,关在天牢里,差点就死在里头了。是姐姐和师父还了我娘清白,救了我娘出来,我娘去世后,她们收养了我。”
花潮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着起月,看着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姑娘说着“死”“天牢”“去世”“收养”这些字眼,没有苦大仇深,也没有自怨自艾,只有平静和坦然。
花潮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样说,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伤心事。”
起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关系。都过去了。”
她想了想,又说:“花潮,虽然有点冒昧,但你今天要不要一起来我家吃饭?”
花潮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很想去……”她叹了口气,“但我家今天肯定要大摆筵席,请好多人。虽然我不喜欢,但哥和娘都是为了我,我得回去。”
起月点了点头。
“没事,我理解。之后咱们还要一起做同学呢,咱们仨还要一起吃很多饭呢!”
花潮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咱们仨,啊,那就是说,以后她能常常见到谢春汐啦——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她顿时觉得面前的江起月不愧是陈大人的妹妹,不愧是谢春汐的好同窗,此人简直浑身上下都是魅力!
“那说好了。到时候我请你们吃饭!”
“好!”
花潮笑着朝起月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阳光正好,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起月往清浅阁走着,走着走着突然跑起来,跑着跑着忽然笑起来。
十五岁的第一天,她考上了。
她要回去告诉姐姐和师父。
她要在心底告诉娘。
你们的起月,没有给你们丢人。
谢春汐到家的时候,爹爹正蹲在院子里补箩筐。
“爹!”她跑进去,气喘吁吁的,“我考上了!”
她爹手里的竹篾掉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没说出话。然后他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蹲下去,捡起竹篾,又站起来。
“考……考上了?”
“考上了!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