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爹爹忽然转过身去,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再转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好,好,好。我们家汐儿真争气!”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又说,“你娘要是知道,不知会有多高兴。”
春汐鼻子一酸,赶紧挽住他的胳膊。
“爹,中午我去清浅阁吃饭,起月的姐姐和师父请客。晚上我再回来陪您。”
“去吧去吧,”她爹摆了摆手,“人家帮了你那么多,该去的。诶,拿上点东西!”
他说着,转身从屋里翻出一小坛自家腌的酱菜,用粗布仔细包好,塞进她手里。
“带上这个。起月那个娃子不是说爱吃嘛!人家待你好,咱不能空着手去。”
春汐低头看了看那坛酱菜——坛子不大,粗陶的,封口的布系得严严实实。她知道这是爹去年秋天腌的,一直舍不得吃,留着过节待客用的。
“拿去。”她爹摆了摆手,笑呵呵的,“闺女,跟人家好好吃,好好玩。别着急回来,爹就在家等你,晚上咱爷俩庆祝。”
春汐抱紧坛子,点了点头。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那件茜色的薄衫穿上了——陈姐姐送的那件。她对着水盆照了照,又抿了抿头发,才出了门。
到清浅阁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老梅树下的石桌上摆满了碗碟。卢樱在灶房和院子之间来回穿梭,端着一盆盆洗好的菜。陈芝婷系着布围,站在石桌边指挥。
“碗不够,再拿两个。”
“来了来了。”起月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碗。
春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进去。起月看见她,眼睛一亮,跑过来拉住她。
“春汐!快进来!”
春汐被她拉进去,把带来的东西递给陈芝婷。
“陈姐姐,卢师父,这是我爹自己腌的咸菜,带给大家尝尝。”
陈芝婷接过来,看了看,笑了。
“让谢伯伯费心了。今天咱们正好下火锅吃。”
春汐被安排坐在起月旁边,搓着手,有些腼腆。她看了一眼满桌的菜——羊肉片、白菜、豆腐、粉丝、蘑菇、木耳,还有一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汤底,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好丰盛啊。”她小声说。
“还有更丰盛的呢。”起月朝门口悄悄指了指。
徐酒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春衫,头发扎成一条长辫,垂在脑后,利落又精神,一进门就嚷开了:“大人!我来了!有没有给我留好吃的?”
陈芝婷从灶房探出头,笑着说:“小点声吧啾,整条街都听得见。”
徐酒嘿嘿笑着,一眼看见坐在石桌边的春汐,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哇,你就是小月亮的小同窗,小春汐?你长得真好看。”
春汐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小声说:“徐大人好。”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叫姐姐。”徐酒在她旁边坐下,毫不客气地拿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还没等徐酒把石凳坐热,向安深也敲开了清浅阁的院门,手里提着两坛酒。
“陈大人,卢大人,嘿嘿,我又来叨扰了。”她放下酒坛,目光从徐酒身上扫过,又收回来。
陈芝婷接过酒坛,看了一眼向安深,又看了一眼浑然不觉正嚼着花生米的徐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向大人客气了,坐吧。”
向安深纠结良久,选了徐酒旁边隔了一个的位置坐下,离她不远不近。
徐酒转头,才看到是她。
“咦,向大人,你怎么也来了?”
“嗯。”向安深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陈大人也叫了我来,我……我正好有空。”
徐酒没多想,又抓了一把花生米,递给向安深一把。
“尝尝,这花生米炸得可香了。”
向安深接过花生米,低下头,慢慢地嚼着,耳朵尖微微泛红。
最后来的是孟染。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盒点心,半天没敢叩门。
卢樱看见她,招了招手。
“孟大人,快进来坐!”
孟染松了口气,走进去,先把点心恭恭敬敬地递给陈芝婷。
“陈大人,不是礼物,只是一点心意。”
陈芝婷接过来,看了她一眼,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比上次又温和了许多。
“来了就好,坐吧。”
孟染在卢樱旁边坐下,心里还在打鼓。她偷偷观察着陈大人——她正忙着往锅里下菜,额上沁着细汗,嘴角却始终挂着一丝笑意,忙前忙后的,一会儿问“汤够不够”,一会儿推卢大人再切一盘羊肉来。
陈大人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影响心情,看得出她是真的开心。
孟染心里的石头这回彻底落了地。
“来,喝酒。”卢樱递给她一碗酒,笑着说,“今天不醉不归。”
孟染接过碗,和她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烈,辣得她嘶了一声,卢樱在旁边笑她。
“孟大人,鞭子行,酒量不行啊。”
“谁说的?再来。”
两人又碰一碗。
石桌旁热气腾腾,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羊肉片下去,几筷子就捞没了。豆腐在汤里浮浮沉沉,吸饱了汤汁,烫得大家嘶嘶哈哈地吹气。
徐酒吃得最欢,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地说:“大人,您调的这汤底也太好吃了。唉,以后您去了濮州,我馋了可上哪儿吃去啊......”
陈芝婷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悠悠地笑着说:“所以今天让你来多吃点嘛。”
徐酒叹了口气,又去捞锅里的肉。
向安深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但总是在徐酒的碗快空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给她添菜。徐酒吃了几口,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肉,抬头看了看向安深。
“咦,向大人,你也吃啊,别光忙活着给我夹,我自己能夹。”
向安深笑了笑,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
起月注意到这一幕,凑到春汐耳边小声说:“你觉不觉得,向大人对徐大人有点那个……”
“有点哪个?”春汐一脸茫然。
起月笑了笑,没再说话,看春汐这个样子,自然肯定也猜不到花潮今天早上是什么意思了。
合着我江起月的天赋怎么都点到这上面来了呢.......
春汐吃着吃着,忽然举起碗,站起来。
“我……我想敬各位大人一杯。”她的声音有些小,但很认真,“陈姐姐、卢师父、徐大人、向大人、孟大人、还有起月,谢谢大家今天愿意带着我一起庆祝。我还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吃过饭。”
她说着,眼眶有点红了。
起月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陈芝婷也举起碗,温声说:“春汐,不要谢我们。”
卢樱也笑着对春汐说,“春汐,是你自己争气,我们都是借了你和起月的光才吃上这顿火锅的呀。”
春汐用力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呛得直咳嗽。
大家都笑了。
孟染再喝了几碗酒,酒酣耳热,人放松下来,话也终于多了起来。
她侧头对卢樱道,“卢大人,话说你那套棍法,能不能教教我?”
“你是使鞭子的,学什么棍法。”卢樱也有点喝得上了头,脸红扑扑的。
“多多益善嘛!十八般武艺,我真希望我样样都精!”孟染想了想,“我那个鞭法,攻是够攻了,防还差点。你教教我,怎么防得那么密不透风。”
“行,那你起来,咱俩现在就打。”
孟染又灌了一口,说:“现在啊,现在我可不行,喝的没劲了哈哈。”
两人都笑了。
日头渐渐偏西,一桌人吃得肚皮圆滚滚的。
徐酒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向安深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过去。
“喝点茶,解腻。”
徐酒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向大人,你今天净顾着忙活了,你自己有没有吃饱呀?”
向安深只看着她的侧脸,笑了笑,没回答。
春汐和起月帮着卢樱收拾碗筷。
春汐端着盘子进灶房,看见陈芝婷正在切水果,小声说了一句:“陈姐姐,今天我吃得好开心,谢谢你。”
陈芝婷把切好的梨一人一个,递给她和起月,又捏了捏春汐的脸颊。
看着起月和春汐,她今天不知为何,总会回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光,还有萧言、芜、宗雪少年时的模样。
“不要总说谢。以后和起月一起在博学司互相帮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春汐用点了点头。
“那姐,我先送春汐回去啦。”
“好。”
于是两个少女拉着手,欢快地飞出门去。
孟染走的时候,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卢樱扶着她到门口,她突然一把攥住卢樱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卢大人,如果有一天,你和陈大人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孟染,义不容辞。”
“好好好好好好。”
卢樱哭笑不得,知道她是没少喝,把她塞进马车里,嘱咐车夫慢点赶。
马车走了,卢樱转身回院子,大家都走净了,桌子也都收拾好了,清浅阁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陈芝婷站在廊下,正在望着她。
夕阳照在她身上,她站在夕阳里。
卢樱走过去,看着她,突然一个歪身,蹭在陈芝婷的肩膀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
陈芝婷轻轻扶住她,绷住笑。
“怎么啦,卢大人。”
晚风中,她的声音比十坛烈酒还要醉人。
“喝多了,头突然有点晕晕的。”
“噗,胡说呢,刚才不还站着送人,送的好好的吗。”
卢樱没接话,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今天,开心吗?”
陈芝婷想了想,笑了。
“开心。”
半晌,她见卢大人还没有一点儿要起来的意思,清了清嗓子。
“一会儿让起月看见她师父这副样子,可别不好意思。”
“嘿嘿。”
卢樱直起身,陈芝婷用手帮她拂好被风吹起的发丝。
“走吧,给起月的生日礼物,该拿出来了。”
“嗯!”
两人在夕阳下翻找着藏在里屋的小纸包,期待着给小寿星的惊喜。
巷口传来起月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卢樱和陈芝婷对视一眼,同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