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月推开院门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烧得灿烂。
院子里静悄悄的,老梅树下的石桌干干净净的,灶房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她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
“师父!姐!我回来了!”
陈芝婷从里屋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卢樱跟在她后面,手里也拿着一个。
“回来得正好。”陈芝婷笑着,“把院门先关上。”
起月乖乖关上门,转过身,看见师父和姐姐并肩站在灯下,手里都拿着东西,笑眯眯地看着她。
“生日快乐,起月。”卢樱先说。
“生日快乐。”陈芝婷跟着说。
起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们……你们俩真是的,哎呀,你们.......故意想看我哭。”她忍住哽咽,“我是大孩子了,我今天才不哭呢。”
陈芝婷走过来,把红纸包塞进她手里。
“打开看看。”
起月拆开纸包,里面是一个牛皮针套,打开来,一排银针整整齐齐地嵌在黑色的绒布上,针身细如发丝,在灯下闪着柔和的光。她轻轻抽出一根,对着灯光看了看,针尖极细,几乎看不见,手柄处还缠着精巧的银丝。
“姐,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上次在铺子里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陈芝婷说得轻描淡写,眼里带着笑。
卢樱也走过来,把手里的小纸包递给她。
“还有这个。”
起月打开,是一杆戥子——黄铜的秤盘,象牙白的秤杆,星花细密清晰。旁边还有一口小铜锅,锅底圆润,锅耳小巧,正好托在掌心。
“戥子和小铜锅。”卢樱说,“小郎中不是一直念叨,说咱家的锅太大了,不好煎药,最好有趁手的家伙什吗。”
起月捧着这两样东西,低头看了很久。
银针、戥子、铜锅,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完全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接着一滴地打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再抹了一把,红着眼眶笑了。
“我可喜欢了。真的,特别特别喜欢。”
陈芝婷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之前姐答应过你,等你考上博学司,就给你一个惊喜。”她顿了顿,“明天,姐带你去李伯的济仁堂。”
起月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
“李伯的济仁堂?”
“嗯。我从小就在那儿抓药,李伯和李婶人特别好,认识的药材也多。姐知道你喜欢学医,跟李伯说好了,以后你下了学,有空就可以去铺子里帮忙,顺便学点东西。”陈芝婷认真地看着她,“但你要答应我,不能荒废博学司的课业。闲暇时候再去,知道吗?”
“嗯!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也好好学医。”
起月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卢樱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拉起起月的右手,把一张折好的小纸片拍在她掌心里。
“师父,这是什么?”
起月低头把它摊开来,见是一张银票,面额不大,但足够她花用一阵子了。
“师父,这我不能要!”
她急了,“博学司的生员宿舍管吃管住的,我不需要额外的钱了。”
卢樱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手合上,让她握住那张银票。
“拿着,这本来就是你的。”卢樱的声音很认真。
“你和江姨从前住的那间老宅,卖了之后,那笔钱我和你姐一直替你存在‘永昌钱庄’的户头里,名字写的是你的。每月有一笔不大的利息,以后你缺钱用时,可以定期去取一些出来。”
她看着起月的眼睛。
“我和你姐不在身边,要自己懂得规划,自己照顾自己。买衣裳,买吃的,买书本,请朋友吃饭——不要担心没有钱,也不要大手大脚,虽然你从来也不是大手大脚的孩子就是了。”
起月握着那张银票,手指微微发抖。
她看着卢樱,又看着陈芝婷,嘴唇动了动,忽然扑过去,一把抱住陈芝婷,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陈芝婷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姐……师父……”起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舍不得你们走。”
卢樱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她抬手摸了摸起月的后脑勺。
陈芝婷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起月的发顶。
起月松开陈芝婷,又转身抱住卢樱。卢樱搂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地摩挲。
过了好一会儿,起月才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脸,给陈芝婷擦了擦,又给卢樱擦了擦。
“我知道我哭会让你们担心,”她吸了吸鼻子,“所以这些天我一直不敢表露。我怕我一哭,你们心里更不好受。”
陈芝婷握住她的手。
“等我们到了濮州,安顿下来,就第一时间给你写信。你也随时给我们写信,好不好?”
起月点头。
卢樱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说:“小韧竹记得继续练,可别都还给师父了。下次见到你,还要看看你的功夫有没有长进。”
起月破涕为笑,抹着眼泪点头。
“我一定练!好好练!下次和师父大战八十回合!”
“有志气。”卢樱也笑了。
陈芝婷又拉着起月的手,温声说:“而且博学司第一个学期不长,到了五月末就会放一个比较长的夏休。到时候,你想我们了,还可以来濮州看我们呀。”
起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我可以去吗!”
“当然。路费姐给你拿。”陈芝婷笑了。
起月开心得跳起来,拉着陈芝婷的手晃了晃,又拉着卢樱的手晃了晃。
“那说定了!五月末我就去濮州看你们!”
卢樱笑着,忽然又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两把钥匙。
“起月,这两把钥匙,一把是咱们家院子的,一把是清浅阁的。”她把钥匙收回去,“我和你姐考虑再三,怕你弄丢了就进不去门了,之后会都寄存在褚掌柜那里。”
“褚掌柜?”起月想了想,“想起来了,就是帮姐姐每月义卖画作的那位?”
“对。”陈芝婷点头,“褚掌柜为人可靠,钥匙就都放在他那里,你想回家的时候,不论是哪个家,去找他拿就行。”
起月看着那两把钥匙被收进袖子里,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家还在,钥匙还在,只是暂时寄存在别处,姐姐和师父只是出趟远门。她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卢樱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夕阳已经落尽,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远的,传来夜市开市的喧闹声。
“走吧。”卢樱忽然说。
“去哪儿?”起月一愣。
陈芝婷已经拿起了外裳,笑着给起月披上。
“带你去逛逛夜市。今天是你生辰,你最大,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起月的眼睛亮得像破晓的星星。
“真的?”
“真的。”卢樱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着她,“戌初就开市了,再磨蹭不等你俩啦!”
那一晚,起月走在两人中间,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夜风把她的笑声吹散在灯火里,那些话说了什么,后来谁也记不全了。只记得那一晚的灯笼特别亮,糖葫芦特别甜,师父和姐姐一直在身边。
那是江起月在后来的很多年里,一直都记得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