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沁星殿。
殿内没有点熏香,只有案上几摞奏折和一杯透着暖香的茶。
林萧言坐在御案后,神情端肃,陈芝婷和卢樱并肩跪在殿中。
“陈芝婷,卢樱,听旨。”
林萧言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她拿起案上那道明黄色的绸布卷轴,展开来,目光落在上面的字上,一字一句地念。
“即日起,着陈芝婷赴任濮州刺史,五月正式到任。卢樱任濮州刺史护卫,随行护佑。”
她抬起眼,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个人。
“望尔等不负皇命,恪尽职守,安境抚民。”
陈芝婷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清冽而沉稳。
“臣陈芝婷,接旨。臣定尽心竭力,不负圣命。”
卢樱跟着俯身,声音比她低一些,却同样坚定。
“臣卢樱,接旨。臣当誓死效命,护陈大人周全。”
林萧言放下圣旨,对她俩一笑,又起身走到案侧,拿起一柄长剑。
剑鞘乌黑,镶着暗纹金丝,剑柄处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她绕过御案,径直走到陈芝婷面前。
“芝婷,这是先帝留给朕的‘承影’。”她的声音低下来,只有殿内三人能听见。
“今日,朕便将它赐予你。”
陈芝婷抬起头,看着那柄剑,没有伸手。
林萧言把剑横在双手之间,郑重地递过去。
“见此剑如见朕。事急从权时,芝婷,你可先斩后奏。”她看着陈芝婷的眼睛,“朕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陈芝婷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热起来。她双手高举,躬身捧过那柄剑,指节微微发白。
剑身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像是萧言把她的全部信任都托付给了她。
“臣,感陛下隆恩。”
她再次叩首,久久没有抬起。
卢樱在旁边也跟着叩首。
“去吧。”
林萧言扶起她们,声音笃定又温暖。
她对陈芝婷道:“濮州,朕就交给你了。”
她又转过身对卢樱道:“而陈大人,朕就交给你了。”
三月的最后一天,天刚亮,清浅阁的院门就开了。
行李不算太多,四件大包袱,两只大书箱,外加一个不大的藤箱,码在马车里,占了半边。陈芝婷把最后一件薄氅塞进包袱,系紧了口,直起身,环顾了一下院子。
老梅树的叶子已经绿透了,密密匝匝的,把晨光筛成碎金,洒在石桌石凳上。灶房的烟囱静静地立着,没有烟。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曦里显得淡淡的。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锁了门。
卢樱已经在马车边等着。她把黑棍插在车辕旁的棍套里,拍了拍手,接过陈芝婷手里的包袱,塞进车里。
“都齐了?”
“齐了。”
卢樱看了一眼院门上的铜锁,和陈芝婷一道转身。
门口,大家都站着,在望着她俩。
起月站在最前面,春汐陪在她旁边。徐酒和向安深并肩站着,孟染站在她们身后。
“姐,师父……”
她想说的话其实还很多,但她安慰着自己,初夏便是再见时,于是只看着师父和姐姐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陈芝婷再一次伸手揉了揉起月的头发。
“好好读书。药铺的事,李伯会安排。钱庄的票子千万收好,别乱花。”
起月用点头对姐姐用力地承诺着。
春汐在旁边,小声说:“卢师父,陈姐姐,一路平安。”
卢樱朝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徐酒走过来,一把抱住陈芝婷。
“大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到了就马上给我写信。”
陈芝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知道了。你也好好的,公务上的事,多听向大人的话。”
徐酒松开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走到向安深旁边。向安深没有说话,只是朝陈芝婷和卢樱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王城这边,还有孩子们的事儿,有我们在,放心吧。”
孟染走过来,把一个小食盒递给卢樱。
“路上吃吧。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卢樱接过,笑了。
“多谢。”
孟染退后一步,看着她们,认真地说:“卢大人,陈大人,保重。”
陈芝婷看着她,点了点头。
卢樱把食盒放进车里,转身走到起月面前,拉起她的手,把那根红绳在她手腕上转了转。
“好好戴着。”
“是,师父。”
出发的时刻差不多到了,卢樱对着大家一一拱手道别,没再多说什么,扶着陈芝婷上了马车。
陈芝婷从车里掀开帘子,探出身,一直在看着起月。
起月冲她笑了笑。
“姐姐,师父,夏天再见!”
卢樱跳上车辕,握紧马鞭。
“驾——”
马蹄声哒哒地响起来,马车缓缓向前。
江起月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越走越远。她使劲睁着眼睛,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春汐握住她的手。
徐酒站在向安深旁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孟染站在最后面,看着那辆马车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车里,陈芝婷还在回头望着。城门已经很小了,人也看不见了。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忍着眼泪。
车辕上,卢樱的手稳稳地握着马鞭。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舍得回头。
春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路两旁的杨树吐着嫩芽,一棵接一棵,正飞速地向后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