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下次吧。今天先泡一泡。”
大姐也不勉强,笑呵呵地又跟旁边的人聊起来了。
卢樱缩在角落里,把半个脸埋进水里,心想:濮州这地方,可太可怕了........
她匆匆泡了一会儿,觉得热气蒸得头发晕,浑身上下的汗都透了出来。赶紧爬出来,在龙头下冲了冲,跑到角落用毛巾胡乱擦干,换上店家提供的浴服——宽大的棉布袍子,灰白色,倒是干净。
穿上衣服的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她系好腰带,把湿发拢了拢,开始寻找陈芝婷。
浴池那边的水汽太浓,人影绰绰,看不太清。她在休息区转了一圈,终于在一排躺椅后面看见了那个背影——长发完全散落下来,披在肩上,乌黑的一大片,衬着灰白色的浴袍,腰身纤细。她正低头整理袖子,动作很慢,指尖还带着水汽的微红。
卢樱一眼就认出来了,脚步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阿陈。”
陈芝婷转过身,看见她,笑了笑。
“洗好了?”
卢樱点点头,目光从陈芝婷的脸上扫过——她在雾气里泡了许久,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脸颊上浮着两团淡淡的红,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整个人像从晨雾里探出头的一株红山茶。
卢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她赶紧摇了摇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赶紧说正事!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芝婷见她又摇头又脸红的,心里大约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却不知自己在她脑海里被想象成了什么样子,脸颊微微发烫,又不好表露,只伸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登卢子,你又想什么呢?走啦,去楼上坐坐,听一听。”
卢樱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仰,没敢多说,跟在她后面往楼上走。
楼梯拐角处,一个伙计端着茶盘经过,侧身让了让。陈芝婷提了提袍角,走得从容。卢樱跟在她身后,目光追着那一头散落的长发,又赶紧移开。
楼上比楼下安静许多。
几排木桌木椅,三三两两坐着刚出浴的客人,有的喝茶,有的嗑瓜子,有的已经歪在椅子上打盹了。窗边的位置空着,陈芝婷走过去坐下,卢樱坐在她对面。
伙计过来倒了两碗茶,又把一碟瓜子放在桌上。
陈芝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不远处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中年男人,都穿着灰白色的浴袍,脚上趿着木屐,面前的茶已经凉了,瓜子壳堆了一小堆。一个瘦长脸,一个圆脸,正凑在一块儿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楼上安静,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二少爷那事,去年闹得那么大,最后不也就那样了?”圆脸的男人磕了一颗瓜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瘦长脸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嘘——磨河好歹也是濮州地界,小心点吧,不要命了?”
圆脸撇了撇嘴,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又没说他程家什么。我是说那丁老汉,一刀一刀剁的,那得是多大的恨,只为给闺女报仇.......反正我敬他是条真汉子。”
陈芝婷的茶碗停在唇边。
她与卢樱几乎同时抬了一下眼,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目光,又各自移开。
“行了行了,别说了。”瘦长脸打断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丁老头被压到王城,左右也是一死,用得着你操那份闲心。”
“也是。”圆脸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二少爷一死,大少爷倒是开心了。”
“怎么说?”
“你不知道?程大少爷身子骨一向不好,那方面也不太行——咳,你懂的。”圆脸挤了挤眼睛,“本来二少爷虎视眈眈的,压得他抬不起头嘛,他家家大业大的,明争暗斗的事儿肯定少不了。”
瘦长脸吐着瓜子皮:“听说过,程家那个米行,不是说濮州六城的米都是他们家的?”
圆脸点头:“可说呢!在濮州六城都有分号的还有谁家?现在二少爷没了,程家就剩他一根独苗,程老爷子老太太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听说最近还要给大少爷办喜事冲一冲呢。”
瘦长脸来了兴致:“哦?哪家的姑娘?”问完又叹一口气,“也真够倒霉催的.....”
“不知道。只知道大少爷最近精神头好得很,在濮州六城东游西荡的,跟微服私访似的。”圆脸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人家土皇帝下来,看上哪个就是哪个呗。”
瘦长脸赶紧挥手:“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边了,跟咱有个鸟关系。你喝完没,喝完咱俩杀一盘去。”
“走走走,上次让你悔了三步,这回我可不让了。”
两人站了起来,趿着木屐嗒嗒地往棋桌那边去了。
陈芝婷放下茶碗,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叩。
“丁老汉。”陈芝婷声音很轻。
“嗯。”卢樱点了点头,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应该就是他。”
两人想起了那个天牢里的老人。想起那盘锅爆肉,想起他说的那句“这世道太黑了”。他剁了程家二少爷,自己也被判了斩立决。案子了结得干净利落,卷宗上没有一个字提到过他惨死的女儿。
如今她们到了濮州,坐在这间浴堂的楼上,才从两个陌生人的闲谈里,听到了案子的另一面。
“程家。”陈芝婷把这个姓氏在舌尖滚了滚,记下了。
卢樱扒开一粒瓜子,放在陈芝婷掌心,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濮州最大的米商,看来是条地头蛇。”
陈芝婷微微点头,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
窗外,磨河卫的夜色深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