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林的门帘一掀,热气裹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陈芝婷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
大堂比她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宽敞。左手边是一长排柜台,乌木的台面被磨得发亮,后面站着好几个伙计,正手忙脚乱地收钱、递牌、喊号。
柜台前挤着一群人,有裹着皮袄刚进门的,有披着浴袍头发还滴着水的,有拎着篮子卖瓜子花生的,吵吵嚷嚷,像赶集一样。
“这么多人……”卢樱在她身后低声说。
陈芝婷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回头对卢樱笑了笑:“看来掌柜的没骗咱们,桃花林果然是磨河卫最大的浴堂。”
她在王城也去过一两处汤泉,都是雅致清净的去处,一人一间,泡完了喝茶读书,半日不出来。可眼前这阵仗——她扫了一眼墙上的水牌,上面写着“大池三文,小池五文,雅间十文”。原来有单间。她松了一口气。
“一会儿咱们各自要一间雅间,慢慢洗,不着急。”她压低声音,凑近卢樱,“洗好了先别出来,去楼上坐坐,喝杯茶,听一听。磨河人天天泡在这儿,嘴里聊的都是城里的事。咱们初来乍到,多听几句总没坏处。”
卢樱点了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陈芝婷挤到柜台前,摸出二十文钱递过去。
“两间雅间。”
柜台后的伙计接过钱,翻了翻账本,露出一个为难的笑容。
“哎哟,客官来得不巧,雅间今日全满。不过小池倒是有位置,人不多,宽敞热乎,比雅间还舒坦!二位要不——”
陈芝婷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卢樱一眼。连日赶路骨头都是酸的,她实在不想再折腾找别处了。
“那就小池吧。”
伙计笑着点头,把余钱算好递了回去,扯脖子喊了一声:“好嘞!二位里边儿请——”
穿过一道拱门,穿过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伙计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开。
陈芝婷往里一看,愣住了。
这哪是她以为的那种小池。
眼前分明是一个热气蒸腾的大池。水汽弥漫,几乎看不清对面的墙。池子里白花花的一片——不是水光,是人。
六七个女子泡在池子里,有的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有的用毛巾捂着额头,有的正跟旁边的人高声说笑。池边还有一排石台,几个人趴在上面,被搓澡的妇人翻来覆去地揉搓。
陈芝婷站在门口,脚步钉住了。
她回头看了伙计一眼。伙计一脸无辜,小声说:“小池平日很清静的,今日的确是人多了点……客官要是嫌吵,明日早些来,那时候雅间肯定有。”
卢樱从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脸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
她活到现在,别说跟人一起泡澡,连看都没看过这种阵仗。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门框上,磕了一下,也不敢吱声。
旁边一个刚脱完衣裳的大姐看见她们俩杵在门口,笑着招呼:“站着干啥呢,妹儿啊,脱了快进去泡吧!老舒服了!”
陈芝婷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会儿不能退。退出去,不说浪费十文钱,单是那大姐的眼神就能把她盯穿。她咬了咬牙,走到墙边的衣柜前,打开柜门,背过身子,开始解外袍的扣子。
卢樱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我去另一边!”她几乎是跳起来的,连声音都变了调,“你先洗!我一会儿再进去!”
说完转身就跑,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另一个伙计。她绕过人群,跑到最远的角落,找到一个空柜子,背对着所有人,把脸埋进柜门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余光里,她瞥见陈芝婷的耳垂红得像上了一层水汽的胭脂。
她不敢再看。
等了不知道多久,周围闹哄哄的,全是陌生女人的声音。
“……你家那口子前天又去瑷阳了吧?带回来什么好东西?”
“带回来一肚子气!那边商路又不通了,说是唐商那边查得严,货都压在关口……”
“哎呀,慢慢等呗,又不是头一回了。来,帮我搓搓背,够不着。”
“你吃劲儿不?”
“吃!你使点劲儿!”
卢樱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心里渐渐平静了一些。她估摸着陈芝婷应该已经进去了,才慢慢地脱了衣裳,把衣服塞进柜子,用毛巾捂着胸口,低着头快步穿过浴池区域,目不斜视,找到最角落里一个小池子,悄悄地滑了进去。
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刹那,她浑身的骨头都松了一下。
连日赶路的疲惫,像被水泡软了,一丝一丝地从身体里往外渗。她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没等她把气呼完,旁边一个声音炸开了。
“哎哟,妹儿,你还没搓吧?”
卢樱睁开眼,看见一个圆脸的大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攥着一条搓澡巾,跟攥着什么兵器似的。
“搓……搓什么?”
“搓澡呀!你头回来吧?一看就是外地的。来来来,趴那儿去,大姐给你搓搓,保准你搓完跟换了层皮似的!”
大姐热情得不容拒绝,已经拍了拍旁边的石台。
卢樱还没来得及拒绝,旁边另一个年轻媳妇也凑过来帮腔:“搓一个吧,来都来了,不搓多亏呀。头一回可能有点疼,搓完可舒坦了,晚上睡觉都香。”
卢樱看了一眼那边石台上趴着的人,被搓澡的妇人翻过来翻过去,像揉面团一样,她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