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磨河卫的雪停了。街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在清冷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卢樱和陈芝婷洗漱完毕,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坐在客栈的窗前,把昨夜听到的信息理了理。程家、颜笙、揽星阁、白徵、朔饮坊几位姑娘的担忧——一条一条地捋过去,像拆一团乱麻,暂时没有什么头绪。
“先去街上走走。”陈芝婷说。
卢樱点头,把黑棍靠在门边,看着陈芝婷换了一身厚厚的棉袍,方放心地随她下了楼。
磨河卫的市集在城中心一条不宽的街上,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粮的、卖布的、卖皮货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雪后的空气冷冽,冻得人鼻尖发红,但赶集的人不少,摩肩接踵的,倒有几分热闹。
陈芝婷的目光落在一家米铺上。门面不小,匾额上写着“程记米行”四个金字,漆色还很新。门口的价牌用粉笔写着——白米每斗多少钱,糙米每斗多少钱,小小的边陲城镇,米价竟比王城还贵将近三成。
卢樱也看到了,微微皱眉。
两人在米铺对面站了一会儿,听见旁边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跟人唠嗑。
“哎哟,这米价,一冬都没见掉过,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等大公子冲喜呗。”另一个中年男人在旁一笑,“冲了喜,程老爷子心情好了,没准儿一高兴,就降价了。”
“做梦吧你。程家那米行,什么时候降过价?”
两人说着都笑了,笑声里带着麻木的自嘲与苦涩。
陈芝婷没有多留,拉着卢樱往前走。
转过街角,忽然听见一阵嘈杂。一个年轻的妇人正站在糖葫芦摊子前,急得眼圈发红,声音发颤。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怀里抱着插架,上头扎着的糖葫芦明显缺了好几串,空出几个小孔。
她声音发抖,四处张望,不知道是谁拿的,又不敢哭,只是嘴唇一瘪一瘪的。
旁边围了一小群人,交头接耳。
樊袖风正在街那头巡逻,听见动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大姐,怎么了?”
“小樊捕,我的糖葫芦,少了四五串!就一转头的工夫……”
樊袖风扫了一眼插架,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往巷口一指:“往那边跑了,我去追。”
她说完一撩衣摆,几步窜进巷子,藏青色的身影在雪地里一闪,像只敏捷的狸猫。
不多时,巷子里传回一阵脚步声,樊袖风从另一头绕回来,手里提着两个脏兮兮的小家伙——一男一女,七八岁的样子,脸上冻得红扑扑的,嘴唇干裂,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葫芦。
“给我过来!”樊袖风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拎到摊子前,“自己说,干了啥了!”
小男孩低着头,手里的糖葫芦已经啃了一大半,糖渣沾了满脸。小女孩咬着嘴唇,眼眶里蓄着泪,一声不敢吭。
年轻妇人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樊袖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她只是蹲下去,把两个孩子掉在地上的糖葫芦碎片捡起来,用袖口包住。
樊袖风叹了口气,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几文钱,递给那妇人。
“大姐,他们偷拿的,加上两串新的糖葫芦钱,我替他们出了。你数数。”
年轻妇人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小樊捕,不行不行,这怎么使得——”
“拿着吧,大姐,都不容易。”樊袖风把钱塞进她手里,又从插架上抽了两串完好的糖葫芦,蹲下去,塞进两个孩子手里。她看着他们,语气严厉了几分,却不凶。
“饿了可以来找我,但不许偷别人东西!下次再让我瞅见,狠狠打你们屁股,听到没!”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小女孩眼泪掉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小声道了句“谢谢樊姐姐”。
“去吧去吧。”樊袖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议论声。
“小樊捕心肠好着呢。”
“可不是,这条街上谁没受过她照应。”
“上回我家猫丢了,也是小樊捕帮着找着的。”
陈芝婷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笑了笑。卢樱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走过去,递给那年轻妇人。
“大姐,也给我们来三串。”
年轻妇人连声道谢,动作利落地从插架上抽出三串糖葫芦,用油纸包好,递给陈芝婷。
樊袖风回头看见她们,眼睛一亮,嘿嘿笑着走过来。
“哎呀,两位姐姐,你们逛到这边来啦!”
陈芝婷把手中一串糖葫芦递了过去。
“小樊捕,尝尝。”
樊袖风接过来,也不推辞,咬了一口,咯嘣脆。她嚼着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谢啦!真好吃。”
卢樱看了一眼巷口那两个正啃糖葫芦的小身影,问:“刚才那两个孩子……你认识?”
樊袖风咽下嘴里那口,叹了口气。“俩小崽子是孤儿,爹娘都没了,怪可怜的。我认识他们,成天在街上晃荡,饿得皮包骨。馋极了,不懂规矩,也没什么法子,唉。”她挠了挠头,“总不能真把人家孩子怎么着吧。”
陈芝婷又咬了一口糖葫芦,慢慢嚼着,没说话。半晌,她抬眼看向樊袖风。
“小樊捕真的热心肠。”
樊袖风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又很快恢复了大大咧咧的样子。
“嗨,磨河卫就这么大,大家街里街坊的,能帮一把是一把嘛。”她把腰间的腰牌晃了晃,“我去巡街去了,姐姐们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找我!”
陈芝婷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拿着糖葫芦,继续往前走了。身后的议论声还没散,夸小樊捕的声音,一句接一句。
卢樱回头看了樊袖风一眼——她正蹲在地上,帮那两个孩子擦脸上的糖渣。
“这姑娘人缘真好。”卢樱低声说。
陈芝婷咬了一口糖葫芦,慢慢嚼着。
“嗯。磨河卫的事,问她就对了。”
中午随便吃了一口,两人回客栈歇了歇。下午又出去转了一圈,看了几家皮货铺、药铺,又打听了去濮临城的路。磨河卫虽小,但人来人往的,消息遍地飞。几个小贩闲聊时又提到程家——说大公子这几日似乎来了磨河卫,住在城北的程家大宅里,带了十好几个随从,威风得很。
陈芝婷暗暗记着。
天色暗下来时,两人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往揽星阁走去。
傍晚的揽星阁,灯笼初上,红彤彤的光映着门前的残雪。楼下大厅已经坐了大半的客人,三三两两,嗑着瓜子,喝着茶,等着开场。陈芝婷和卢樱要了二楼靠栏杆的位子,视野正好,一低头就能看见舞台。
隔壁桌坐着几个绸缎商,正闲唠。
“……白姑娘的琵琶,那是磨河一绝。一曲《十面埋伏》,听得我头皮发麻,后背流汗,过瘾啊过瘾!”
“可惜啊,她好久不弹这首了。”
“听说是手腕有伤,不知真假。”
另一个胖商人摇头:“不是有伤,是不想弹罢了。那曲子弹一次太耗神,人家不愿轻易出手。倒是她身边那个吹笛子的颜姑娘,一把竹笛也是绝了,她的《鹧鸪飞》你们听过没。”
“上回我听了,简直跟真的鹧鸪在耳边叫似的。”
“今夜她们合奏什么?”
“说是《琵琶行》,白乐天的诗,新编的曲子。”
几人期待地搓了搓手。
陈芝婷听着,没有说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不多时,灯暗了。
一束光落在舞台上。
白徵抱着琵琶走出来,还是那通身的素白,面容上一方白绢覆眼。走得还是那样成竹在胸,步伐又慢又稳。
到了舞台中央,她停下来,先微微侧头,像是在感受整个大厅的回音,然后才缓缓坐下。
她把琵琶抱在怀里,右手搭在弦上,左手按住琴颈,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跟琴对话。那神态极其认真,眉头轻蹙,嘴唇微微抿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满堂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颜笙从另一侧上了台。
她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衫,腰间系一条月白丝绦,手里握着一支竹笛,通体翠绿,泛着温润的光。
她面容清丽脱俗,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像是无时无刻不在微微笑着。可今夜,那笑意底下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和愁绪,眉心浅浅地拧着,眼底有些发青,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她走到白徵身侧,站定,把笛子举到唇边。
两人默契地同时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