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先起。
不是那种清亮悠扬的开场,而是很低、很缓,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慢慢地叹气。那声音绵绵的,柔柔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像是在诉说什么难言的苦楚。
台下几个老客面面相觑,低声说:“咦,今日这曲子,不对味啊……”
白徵的琵琶随后嵌入。
她的手指在弦上一划,像一道清泉从高处落下,把笛声里那股沉郁冲散了些。然后,她开始弹奏——弦声由缓入急,由轻渐重,忽而细如游丝,忽而密如急雨。她的双手在琵琶上翻飞,右手轮指,左手揉弦,每一个音都精准地落在人心上。
白居易写过的那些句子,忽然在两人交织的演奏中一字一句,流淌出来。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那是白徵悠然婉转的琶语。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那是颜笙激越昂扬的笛声。
曲到终了,一声裂帛,戛然而止。
满堂寂然。
半晌,有人猛地鼓掌,紧接着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好!再来一个!”
“白姑娘!弹得太好了!”
“想听《鹧鸪飞》,颜姑娘!”
陈芝婷微微前倾,把目光从舞台上收回来,看向卢樱。
卢樱正出神地望着舞台,眼眶微微泛红。
“怎么了?”陈芝婷低声问。
卢樱眨了眨眼,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想起我娘了。”她的声音很轻,“她以前也是弹琴的,琵琶和笛子,就没有不会的。小时候我在台下,看她唱歌,觉得娘好厉害。”
她没有再说下去。
陈芝婷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卢樱的手上,握了握。
卢樱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回去,笑了笑。
颜笙和白徵起身谢幕,退回了后台。
陈芝婷和卢樱对视一眼,起身下楼。
后台的门虚掩着。白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轻轻的,带着担忧。
“……你到底怎么了?昨天不说,今天还不说?你看你这几日吹的笛,魂都丢了。”
沉默了一会儿。
颜笙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徵儿,……程家大公子,跟我爹说看上我了。”
白徵的琵琶猛地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手不小心碰到了琴弦。
“什么?”
“前日的事。我爹那个烂赌鬼,欠了一屁股债,程家说只要我肯嫁,欠债一笔勾销,还额外给一笔彩礼。”颜笙的声音发抖,“徵儿,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徵沉默了片刻。
“程家大公子……怎么会——”
“是冲喜。”颜笙打断她,“他们家急急忙忙在物色人选,恰好我爹欠的钱多,恰好程家大公子说见过我,说觉得我合适......就这么被盯上了。”
白徵的声音压得很低:“笙儿,那你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颜笙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我有阿诚,你知道的。我和阿诚两情相悦,他绝不会不管我的。”
白徵没有再说话。
陈芝婷和卢樱站在门外安静地听着,一动不动。
从揽星阁出来,两个人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去了街口的一家茶馆。两人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
窗外暮色渐浓,街上行人稀落,偶尔有马车辘辘驶过。茶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陈芝婷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面上,却没有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她眉心微蹙,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画着圈,在心里回想着今天听到的一切。
程家大公子。冲喜。颜笙。那个叫阿诚的人。还有白徵她们的话。
卢樱坐在对面,没有出声。她知道陈芝婷在想事情,一贯不能分神,便安静地喝茶,偶尔抬眼看看她,又把目光移开。茶壶里的水添了两回,两人谁也没说话。
忽然,街上起了一阵骚动。
陈芝婷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格,落在街对面的巷口。
一个年轻男子从巷子里冲出来,脚步又急又重,踩得雪地嘎吱响。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发有些散乱,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又像是憋着一肚子火,却不知该往哪里发。
“阿诚!阿诚你站住!”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巷子里追出来。
是颜笙——她还穿着方才在揽星阁登台时那件淡青色的长衫,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追到巷口,一把抓住那年轻人的袖子。
“阿诚,你听我说——”
年轻人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过身,脸涨得通红。
“听你说?还听你说啥!”他的声音又急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你说程家要娶你,那可是程家!你让我能咋办?我拿什么跟人家斗?”
颜笙站在他面前,肩膀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
“你不是说过……你说过不管怎样都不会丢下我……”
“那是以前!”年轻人打断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绝望,“以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家欠的竟然是程家的债!颜笙,你醒醒吧,我爹我娘都在磨河卫,跟程家抢人,我们家还没有活腻——”
他没有说下去,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颜笙站在原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沙哑。那年轻人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随即加快脚步,消失在人群里。
颜笙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完全沉下来,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两道未干的水痕。她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巷子里,像一株被风刮倒的小草,再也直不起来。
茶馆里,陈芝婷放下茶碗。
她没有说话,在脑海中把那些线头一一串连起来。
程家在濮州一手遮天,街上米铺的价牌比王城还贵三成,老百姓怨声载道,却只能开玩笑说“等大公子冲喜降价”。程家大公子看上了颜笙,拿她爹的赌债做筹码,根本容不得一个姑娘说不。
而那位颜姑娘的心上人,只知道脚底抹油,跑得比一溜烟还快。
“那个阿诚,真是个软蛋怂包。”卢樱看着街边议论纷纷的人群,“自己的女人被强抢,连个屁也不敢放。”
陈芝婷用手指轻轻敲着桌沿,“但从他刚才的话听来,颜笙家欠的债,恐怕不光是赌债那么简单,‘你家欠的竟然是程家的债’,他说的是‘程家’,可不是赌坊。”
她顿了顿。
“程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颜笙留退路。”
卢樱看着她。
“嗯,总感觉,是蓄谋已久。”
陈芝婷点点头,放下茶碗。
“明天,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打听颜笙父亲,看看那赌鬼到底欠了程家什么,如何做得出卖女抵债这等事来。”
卢樱点头:“好。那我就去探探程家,找那位小樊捕、北掌柜她们都多打听一下。”
两人付了茶钱,起身出了茶馆。
今夜倒是无雪,但夜风吹得一样让人脸上生疼。
“你说,颜姑娘现在一个人,会去哪儿?”卢樱忽然问。
陈芝婷沉默了片刻。
“她会回揽星阁。”她说,“除了那儿,想来她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她又沉吟片刻道,“再过几日,怕是连门都出不来了。”
两人没有再说话,并肩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