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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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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婷在磨河卫的巷子里转了两日,才终于打听到颜笙父亲的下落。

那个人叫颜进财,磨河卫的人都叫他“老狗”,这不是没有缘由的——此人一年里有三百天泡在赌坊里,输光了就回家翻箱倒柜,连老婆活着时留下的几件银饰都拿去当了。老婆死后,他便把主意打到了女儿身上。

陈芝婷是在城西一家叫福来赌坊的地方找到他的。

天刚过午,赌坊里烟雾缭绕,几张桌子前挤满了人,吆五喝六,乌烟瘴气。

陈芝婷站在门口,皱着眉头往里扫了一眼,就看见角落里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袍,两只眼睛熬得通红,一身的颓丧酒气,正死死盯着桌上的骰盅。

“开!开!四五六,大!大!唉呀!”

周围一阵欢呼,那男人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瘫在凳子上,口袋里再也摸不出一个子儿。

陈芝婷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在旁边一张空桌坐下。赌坊的伙计立刻凑过来,笑眯眯地问:“姑娘,玩点什么?”

陈芝婷扫了一眼桌上的骰盅,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她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押大小,最简单的玩法。

第一把,赢了。第二把,又赢了。

旁边的赌客朝她这边瞥了一眼,伙计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陈芝婷心里却明镜得很——这不过是赌坊给新人下的套,先让你尝点甜头,等你上了瘾,再慢慢把你的口袋掏空。这种把戏,她在洵州见过,在王城也见过,从南到北,赌坊的套路从来都是一个样。

她不动声色,又押了一注,果然又赢了。桌上一小堆铜钱,伙计开始假装紧张,唉声叹气,演得那叫一个逼真。

陈芝婷佯装要歇一阵,暂停下注,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碗,慢慢抿了一口。她的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角落里的动静。

那边,颜进财输光了最后一个子儿,正歪在椅子上,醉眼迷蒙地跟旁边一个同样灰头土脸的赌友抱怨。那赌友是个瘦高个,一脸的精明相,正故意拱火。

“老狗,你这两天手气不行啊。心里有事儿?”

颜进财摆了摆手,含混地说:“有……有啥事?”

“还装?”瘦高个嘿嘿一笑,凑近了些,“我可听说了,你家笙儿要嫁程家大公子了?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儿,你咋还愁眉苦脸的?”

颜进财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端起桌上的空酒碗,朝伙计喊:“再来一壶!”然后才压低声音,对瘦高个说:“好事儿?你当我想啊........他们拿地逼我,我有啥法子?”

“地?你家城北的那几亩吗?”

“就是那几亩,靠着大路,通着水渠,嗐,整个磨河找不出第二块这么好的位置。”颜进财的声音发颤。

“我欠了赌坊一百多两银子,他们说,要么还钱,要么拿地抵。那几亩地是祖产,要是都没了,我还拿啥活啊?那可是命根子啊!”

瘦高个倒吸一口气:“所以,你就把你闺女卖了?”

“放屁!什么卖.....是给她寻个好人家!”颜进财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醉意和委屈,“唉,当时一大帮子打手围着我,容得我说不吗!他们说只要笙儿一过门,债不用还,地不用抵,还倒给我三百两银子。三百两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银子。你说,笙儿嫁过去也是吃香喝辣,总比跟着我这穷爹强吧?”

瘦高个嘿嘿一笑:“那倒是,您老从此就攀上高枝了,以后可得多帮衬帮衬兄弟。”

颜进财没有接话,只是干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伙计端了新酒过来,他一把抓过,仰头灌了一大口。

“来来来,别喝了,再来!”

瘦高个没有再问,只拉着老狗继续摇起了骰盅。

陈芝婷落下最后一注,骰盅揭开,又赢了。桌上的铜钱堆了一小堆,伙计继续演着,脸色恰到好处地不好看了。

她心知这瓮中之局已经布好,新来的那点甜头立时就要加倍偿还,便站起身来,不再下注。

这时,赌坊老板,一个白白胖胖、笑眯眯的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姑娘手气正旺,怎不多玩几把?”老板的声音软绵绵的,像含着蜜,眼底却带着一丝冷意,“赢了就走多没劲啊。”

陈芝婷看了他一眼,没有慌张,只把桌上赢来的钱拢了拢,不多不少,正好一捧。

她笑了笑,将那一捧铜钱往桌上轻轻一拍,哗啦一声散开来。

“这些,请大伙儿喝酒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绕过老板,径直走出门去。

老板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开赌坊这么多年,见过输红了眼的,见过赢了还想赢的,却从没见过这样的,赢了钱一文不要、拍在桌上就走的。

“这……”他看了一眼伙计,伙计也是一脸茫然。

陈芝婷已经推门出去了。

冷风迎面扑来,她深吸一口气,把赌坊里的浊气从肺里排出去。

她最后望了一眼颜进财的脸,看着他眼角那一点多余的光,是贪婪,也是心虚。

他怕别人说他卖女儿,所以拼命找理由。程家的银子能还赌债,程家的门第能给女儿前程,程家的亲事能让他后半辈子有靠山。每一句都是说给别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不敢承认,他是在拿女儿的命,换自己的命。

走在街上,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那几亩地是祖产,要是都没了,我还拿啥活啊?那可是命根子啊!”

颜家的地,靠着大路,通着水渠。那样的地,不只是几亩薄田,更是磨河卫为数不多的好地。

程家绝不只是要娶一个媳妇,而是要吞下颜家最后一块肥肉。

颜进财欠的赌债,不过是程家设下的一个局。先让他输,再让他还不起,然后逼他卖地。他咬牙不肯卖,程家便换了一副面孔——地不用卖了,女儿嫁过来,还倒给你三百两银子。

陈芝婷在街头的寒风中冷笑着,程家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

等颜笙进了门,你颜家那几亩地还跑得了吗?到时翻脸不认人,便有的是办法让你乖乖把地契交出来。一个烂赌鬼,还指望着与程家攀亲,做着卖女翻身人上人的美梦!

土地兼并。

陈芝婷终于第一次亲身触碰到了濮州这条沉默的脉搏,以及那脉搏深处的沉疴,她只觉背后一凉,浑身发冷。

她想起前日那些在米铺前叹气的老汉,想起他们说的“等大公子冲喜降价”。他们还不知道,程家要的从来不只是喜。大公子也许的确只惦记着美色,但背后那个程老爷子,看中的一定是那些不会说话、不会喊疼的土地。

陈芝婷的脚步越来越沉。

这天傍晚,朔饮坊的门早早关了。

北朔在门口的牌子上写了“今日歇业”四个字,把门从里面闩上。店里只燃一盏柜台中央的油灯,火光映着几张年轻又凝重的脸。

白徵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里没有抱琵琶,指尖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叩着。

孙聆遥抱着阿云,阿云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安安静静地蜷在她怀里,连咕咕声都没有。

樊袖风难得没有四处走动,她靠在柜台边,两条腿交叠着,手里捏着一把瓜子,一颗也没嗑。

“消息已经传开了。”北朔的声音低沉,“七日后,程家就在磨河老宅要把事情办了。笙儿被困在家里……揽星阁那边说,她爹亲自去把她接回家,然后再没出来过。”

白徵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那死鬼爹收了程家的银子,三百两!三百两就把自己闺女卖了!”,樊袖风把瓜子往柜台上一拍,“天底下竟有这样畜生的爹!”

孙聆遥咬了咬嘴唇:“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颜姐姐往火坑里跳吧。”

没有人回答。

白徵坐在那里,手指仍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她酝酿良久,想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樊袖风把瓜子往桌上一拍。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我是管定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狠劲,“颜笙对我的好,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小时候谁都嫌我话多,嫌我烦,没人愿意跟我玩。只有她,每次见我都笑眯眯的,听我瞎白话,还给我糖吃。她是我第一个朋友。”

她说着,声音低了几分。

“就冲这个,谁要动她,我就跟谁拼命。我不怕程家那些狗仗人势的东西!”

孙聆遥抱着阿云,把脸埋在雕的羽毛里,闷闷地说:“我也是。我刚从唐商那边逃过来的时候,谁都不认识,被人当成奸细,差点被抓。是颜姐姐去找袖风帮忙,还跑到衙门替我作保。一个乐坊的姑娘,为了我一个素不相识的逃难者,赌上自己的名声。没有她,我早都不知道死在哪里了。我要和袖风一起!”

北朔沉默着,手指紧紧攥着柜台边缘,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的事你们都知道。朔饮坊刚开张那会儿,几个地痞天天来闹事,砸桌子摔碗,报了官也没用。我差点想关门算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是她跑去求了揽星阁的一位贵客出面,那位贵客一句话,那帮地痞再也没敢来过。”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们甚至算不上熟识。她只说.......想一直喝我酿的麸浆,说她懂自己出来讨生活的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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