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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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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袖风也认出来了。

北朔不及多问,赶快收了刀,张开双臂。

卢樱将颜笙稳稳地塞进她怀里,低声道:“走,快带她走!”

北朔抱着颜笙,滚烫的鲜血立刻洇透了她的衣襟。她咬紧了牙,转身就往巷子里冲,程家护卫们眼见新娘子被掳走,有十来个人赶忙发狠地冲将上来,死死拦住北朔和袖风的退路。

刀光闪烁,铁器碰撞声刺得耳膜生疼。

北朔一手死死抱紧颜笙,一手用刀架住迎面劈来的长刀,手腕一转,将对方震开,反手一刀划在另一人手臂上。袖风侧身闪过一记劈砍,一刀捅进面前护院的小腹,那人闷哼一声,抱着肚子倒下。她来不及收刀,又有人从背后扑来,她猛地低头,刀锋擦着头皮掠过,几缕碎发飘落。

三股势力——程家护院、黑衣蒙面人、北朔袖风——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喊声震天。

程家护院杀红了眼,见人就砍,刀锋所向不分敌我。

黑衣蒙面人却招招有度,看似向着轿子方向冲杀,却始终与北朔她们保持着奇妙的默契,他们从不朝这边挥刀,甚至在两个护院绕过战圈扑向袖风后背时,左侧一个黑衣人忽然横插一步,一刀格开了那人的兵器。

袖风一愣,转头看了一眼那黑衣人。对方没有与她目光相接,只微微侧了侧刀锋,又退回战圈之中。北朔也注意到了,这些黑衣人,似乎是在护着她们。

她来不及多想,程家护院又涌上来一波。刀光在夜色中乱闪,铁器相撞的脆响、惨叫声、喝骂声混成一片。街上看热闹的百姓尖叫着跑开,有人绊倒在台阶上,爬起来又跑。一个卖馄饨的摊子被撞翻,滚烫的汤水泼了一地,热气蒸腾。

混战之中,卢樱趁隙来至轿后,目光一扫。颜笙既已夺回,她便不再耽搁,一脚踹翻火盆。

炭火四溅,火星沾到轿帘和垂落的红绸上,热炭滚了一地。火苗腾地蹿起,红绸在火光中卷曲崩裂,轿帘连同流苏一并被火舌吞没,焦糊的气味混着浓烟腾起来。轿身被火焰包裹,热浪逼人,几个护院被呛得连连后退。

火星溅到程家大宅的朱漆门板上,嗞嗞作响。风助火势,火焰沿着门缝往里舔舐,门楣上悬着的大红灯笼被烤得炸开,纸屑纷飞,像一只只烧焦的蝴蝶。

转眼之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门前的红绸和喜字在烈焰中碎裂,灰烬纷纷扬扬,落了一地。程家护院们乱了阵脚,一边喊着救火,一边还要抵挡来路不明的黑衣人,刀光与火光交织,城北的街巷彻底陷入混乱。

卢樱要的就是这个。火一起,阵脚一乱,程枭生迟早坐不住。

她反手一棍扫开面前的护院,抽身折返,朝北朔颜笙那边赶去。

另一边,黑衣人们且战且退,死死封住巷口,将程家护院堵在身后。

北朔抱着颜笙,袖风护在侧翼,正被几个护院死死缠住,一时脱不开身。卢樱从斜刺里杀到,一棍横劈过去,将追得最紧的一个护院逼退三步。袖风得了喘息,一刀劈开缺口,大喊一声:“走!”

北朔抱紧颜笙,飞步冲入巷中。袖风紧随其后。卢樱横棍断后,将追来的护院一一挡开,一直护送三人至远处去了。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乌云压顶,没有星月。

不想,磨河卫这几日因刚缓过一些温度,骤然又冷了下去,天上竟铺天盖地砸下冻雨来。雨粒打在刀上,叮叮当当,打在众人脸上,割的人生疼。

陈芝婷站在巷口的暗处,梅花红的大氅瞬间被冻雨打得湿透,贴在身上。

她一动不动,目光穿过雨幕,看着那扇焦黑冒烟的大门,看见几个护院已经开始整理队形,把倒在门前的伤兵拖进去,又有新的人提着刀冲出来。

她听见雨声,听见刀剑相撞的脆响,听见有人在大喊灭火。

时间不多了。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没有动。她还在等——等那个靶子,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火灭之前,他若不出来,这一局就散了。

且说程枭生,原本在门内正堂等着颜笙跨火盆进门,听到外头喊杀声和救火声混成一片,正不耐烦地遣下人出去查看。忽然,门缝里涌进一股浓烟,呛得他连连咳嗽,一抬头,看见门外的火光已经映红了整面窗纸。

“怎么回事?!”他掀开帘子,望见院门外头火光冲天,照亮了整条街巷。几个护院仓皇退入大门,身上带着刀伤,大喊着“公子快躲!外面有刺客,在烧大门!”

程枭生脸色一白,随即又涨得通红。他一脚踢翻身边的凳子,嘶声骂道:“什么刺客!哪来的刺客!我程家的门也敢烧!都跟我出去看!”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下人,大步朝门外走去。几个护院拦不住,只得提刀跟上。

夜色中,那身大红喜服在火光与冻雨中格外显眼,如同自带红心的靶子。

对面屋顶上,姬弧美的弓已拉满,箭在弦上。她看着那抹红色跨出门槛,嘴角一沉。

“等的就是你。”

同一时刻,揽星阁已弹到“大战”段落最密处,弦声如急雨,如铁马冰河,排山倒海而来。无人知晓,她的弦声与城北的火光无关,却同样震碎了这一夜的沉默。

陈芝婷看到了程枭生那身刺目的红,也看到了混战中北朔抱着颜笙,和小樊捕已经撤离了安全地带。

合围,就在此刻。

“姬弧美,射倒他身边的护卫。”

弓弦一响。

一支利箭破雨而出,正中程枭生身侧一个护院的肩头。那人惨叫一声倒地。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箭精准,不伤程枭生分毫,却将他身边的护院一个个射翻在地。

护院们乱了阵脚,程枭生惊叫着往门里退,却被一只手猛地从背后扭住胳膊,整个人被拽了出来。

秦节政不知何时绕到了门侧,趁乱闪身而上,一手锁住程枭生的喉咙,一手夺下他腰间的佩剑,将他按跪在台阶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腰。

“别动!再动拧断你的脖子!”

程枭生吓得魂飞魄散,连喊都喊不出来,只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陈芝婷从巷口的阴影中走出来,大氅在冻雨中猎猎作响,她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站定在程家大门前。

姬弧美收弓飞步赶至她身边,高喊道:“刺史大人有令!程家护院袭击官差,持械拒捕,全部拿下问罪!”

声音如雷,在雨夜中炸开。

混战的护院们愣住了,纷纷停手。黑衣蒙面人齐齐收刀,退到两侧。

程枭生跪在地上,被秦节政按着,抬起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却脊背笔直的女子,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程枭生,你程家聚众持械,围攻本刺史随行人员,刀剑相向,死伤数人。本刺史尚未到任,便遭此伏击,按燕秦律法,这是袭击朝廷命官、意图谋逆的死罪。”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断刀、血泊、散落的红绸。

“好大的胆子。”

程枭生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浑身被冻雨浇透,大红喜服贴在身上,好不狼狈,全然没了平日飞扬跋扈的样子。

他嘴唇哆哆嗦嗦,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不知道自己的亲事怎么就变成了聚众持械、围攻刺史。他脑袋空空,呆若木鸡,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我不知道……你,你是刺史?”

陈芝婷冷笑一声。

“本刺史初到濮州,尚未进城,便于程家大宅前遭袭。”她紧盯程枭生,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程公子,你说这件事若报到王城刑部,该当如何处置?”

程枭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雨还在下,砸在梅花红的大氅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陈芝婷没再看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秦节政说:“程家护院全部拿下,押入磨河卫大牢候审。程枭生——”

她看了他一眼,声音轻了些,却更沉了。

“押解濮临城,本刺史要亲自问话。”

程枭生猛地抬头,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被秦节政一把扭住胳膊按了下去。

陈芝婷转过身,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身后的雨幕中,那顶烧得只剩骨架的花轿还在冒着残烟,像一具被毁灭的枷锁。

揽星阁里,白徵的手指停在弦上,琵琶的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她额头上的汗珠滴在琴身上,她也顾不上擦。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白绢下的双眼紧紧闭着,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半晌,掌声如雷,叫好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好!好!好!”

“白姑娘!再来一曲!”

“太厉害了!我后背都出汗了!”

白徵站起来,朝台下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她接过一旁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后台。

没有人知道,她弹完最后一个音时,心里在说:笙儿,你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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