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北朔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卢樱站在那儿目送她的眼神,又嘱了一句。
“别担心,大约明天就没事了。今天千万要一直暖着。”
卢樱点点头,看着北朔走远,折回楼上。
她推开房门,先摸黑点亮了灯,端着陶壶走到床边,将食盒搁在小几上,又把药倒进碗里,放到陈芝婷面前的小几上。
陈芝婷勉强撑着坐起来,靠在卢樱摞好的枕上,闭着眼,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药汁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她皱了一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胃里便猛地翻涌起来,一阵痉挛从腹底直冲而上,她下意识按住胸口,弓起了背。
卢樱放下空碗,赶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陈芝婷靠在自己臂弯里。
陈芝婷极力压住那股恶心,手指无意识地掐紧了卢樱的手臂,像是怕一松开自己就会吐出来。
卢樱任她掐着,轻轻抚着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那阵痉挛稍稍退下去。卢樱把粥碗端过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半勺,轻轻吹了吹,凑到陈芝婷唇边。
“吃不下了……”陈芝婷偏过头,声音又轻又疲倦。
“一口也行。”卢樱没有收回手,“空着胃,药劲更冲。”
陈芝婷没有动,她知道卢樱说得对,今晚还要捱到半夜呢,还是吃点东西压一压得好。
她抬头看着卢樱焦急的目光,唉,她自己分明还什么都没吃呢。
过了片刻,陈芝婷慢慢张开嘴,咽下那一口粥。
热粥滑过喉咙,暖意在胃里落下来。卢樱又舀了第二勺,她没有再抗拒,又咽了下去。
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着,陈芝婷每咽下一口,卢樱便等一等,等她缓过那口气,再喂下一口。
小半碗粥慢慢见了底,陈芝婷的呼吸也渐渐平了下来。她靠在卢樱肩窝里,身子松软。
“你也吃点。”
“好。”
卢樱看陈芝婷脸色好了些,心情终于放宽了点,此时才感觉到饿意,便也风卷残云地吃完了一碗粥,几口菜。最后一碗,她留着没吃,怕陈芝婷半夜又饿起来。
窗外的暮色沉下去,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映着两个人的侧脸,安静地笼着她们。
卢樱把空碗搁下,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人。陈芝婷的眼睫低垂着,呼吸浅浅的,终于睡了过去,像是所有的事都暂时不用她来扛了。
卢樱没有叫醒她,静静地感受着安放在她肩窝里的那一小片温热。她没挪开,只是偏过头,把自己的呼吸放得很轻,怕惊碎了这一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放回枕上,掖好被角。
夜色低垂时,暮色四合处。
不知又过了多久,卢樱伸手探了探陈芝婷怀里的汤壶。
已经凉了,隔着布摸上去只剩下一点余温。
卢樱轻轻抽出汤壶,起身下楼。
灶间的热水已经用完了,锅是空的。她蹲下来生火,添了柴,把水坐上,等着火苗慢慢舔上锅底。
灶膛里的光映着她的脸,她不觉得冷,也不觉得困,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楼梯的方向,像是怕楼上的人醒了找不见她。
水还没开,她想着北朔那句“今夜千万别凉着”,心里又急了起来,客栈的灶的确小的很,柴火也不多了,估摸还要再等上两盏茶的样子。
她便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快步上了楼。
陈芝婷没有醒,侧身蜷着,被子倒是裹得严实,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卢樱走过去,探着她被窝的温度,灶上的水还得再烧好一阵子,但陈芝婷的身上已经不暖了,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她思来想去,还是脱下了外袍,只穿一件薄衫,轻轻掀开被角,没有惊动陈芝婷,轻手轻脚地躺进了她身侧。
她没有贴上去,先把自己冰凉的手攥在掌心里反复搓,搓到指尖发热,才慢慢地、极轻地,探过去,覆在陈芝婷的小腹上。
隔着里衣,那一片温热透过衣料传过去。陈芝婷在睡梦中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往那暖意来源的方向靠了靠,后背蹭进卢樱的怀里。
长夜无声。
卢樱没有动,呼吸放得又轻又慢,目光落在陈芝婷的侧脸上。
她的睡颜好安静,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一些,像孩子一样毫无防备。
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过,还没干透,贴着鬓角,凌乱又脆弱。
卢樱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块地方塌了下去,软得不成样子。
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陈芝婷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
只是在那一下之后,她把脸偏开,把下巴轻轻搁在陈芝婷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芝婷醒了。
她睁开眼,窗外的光还很淡,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水汽滤过。
她先是感觉到小腹上那只手,温热有力,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覆在她最疼的地方,像一整夜都没有挪开过。
她怔了一瞬,没有动,只是感知着身后那道呼吸,又长又深,贴着她的脊背,匀净而平稳。
她慢慢把手轻轻覆在卢樱的手背上。
身后的人没有醒,依然沉沉地搁在那儿,掌心贴着里衣,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布料,把一整夜的暖意都揉了进去。
陈芝婷没有再动,就那样躺着,听着身后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从灰蓝变成浅青,又从浅青变成淡金。
她终于转过身,面朝着卢樱的脸。
卢樱还睡着,眉心微蹙,连睡梦里也没有完全松开。
轮廓褪去了白天里那种利落的神色,像是终于被这一夜泡得柔和。
陈芝婷看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才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落在她的眉心上。
指腹顺着那道微蹙的纹理慢慢抚过去,把它熨平。然后指尖顺着鼻梁往下,沿着眉骨的弧度,滑过鼻尖,最后停在唇角。
她的目光落在卢樱的睡脸上,嘴唇动了动,气音一样,几乎无声。
“……闷葫芦。”她像是叹了一口极轻的气。
“你要什么时候才肯对我说那句话啊。”
然后她低下头去,轻轻吻住了卢樱的唇。
退开时,她耳根烧得发烫,又快又轻地翻过身去,把卢樱的手重新拉回自己小腹上,闭上眼睛。
身后那道呼吸倒没有察觉,还是那个节奏。
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湿润的晨意。
她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些,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