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若回到府上时,雨已经歇了,天边透出一线薄薄的暮光,把湿漉漉的青石路面映得发亮。
她一手夹着画板,一手提着空酒壶,裙摆湿了大半截,贴在腿面上,走起路来沉甸甸的。
刚绕过影壁,还没来得及溜回自己院子,廊下便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
“云若。”
云若脚步一顿,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二姐林云萱正站在游廊的拐角处,手里捧着一卷公文,像是刚从父王那边议完事出来。
她今日着一身藕荷色窄袖衫子,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整个人笔挺端正地站在那里,眉眼间是云若最熟悉的那种神色——又无奈,又关切,还带着一丝明明想板脸却板不住的笑意。
“二姐。”云若乖乖叫了一声,把画板往身后藏了藏,虽然知道自己藏了也没什么用,二姐一定早看见自己了。
云萱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落在她裙角那道深色的水渍上。
“上哪儿去了?”
“城外老荷荡。”云若老老实实地答。
“又去荷荡?”
“嗯,今日下雨了,荷荡的雨景与平日格外不同。”
云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嗔怪。
“那地方又不会跑,就非挑着大雨天去?一个月往外跑了多少趟,你自己数过没有?娘前日还念叨,说你屋里那几件衫子换都换不及,浆洗的婆子都快晾不过来了。”
云若吐了吐舌头,晓得二姐是在心疼她,便挨过去半步,笑嘻嘻地拿肩头碰了碰二姐的胳膊。
“可雨天里的荷荡是真的好看嘛。雨打在荷叶上哗啦啦的,像整片湖都在跟我说话。二姐,你真应该也看看去.....”
云萱看着五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教训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一身的潮气,快去换了衣裳。换好了来我屋里一趟,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来了不就知道了。”云萱拿公文卷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快去吧,别着凉了。”
云若便抱着画板一路小跑回了自己院子。
丫鬟迎上来要伺候她更衣,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利落地换了一身干的鹅黄衫子,又拿干帕子绞了绞发尾。虽已入了夏,但淋了雨,二姐定然是要摸她额头试温的,若叫她触到凉意,怕是又有一通唠叨。
她规规矩矩地收拾妥当了,才往二姐院子里去。
云萱的屋子素来清简,书案上堆着各处送来的公文塘报,窗边搁着一把空椅子。
云若走进去,也不等人招呼,熟门熟路地在椅子上乖巧坐好,眼巴巴地望着二姐。
云萱正在案前翻一只紫檀木的匣子,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随口问了一句:“你可知再过几日是什么日子?”
“知道,嘿嘿,我的十九岁生辰嘛。”
“那你可知今年父王许了你什么礼?”
云若眨了眨眼。
云萱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函,冲她扬了扬:“你之前缠着父王说了好久的事,父王准了。说让你凭心意选个地方,去走一走,看一看。”
云若愣住了。
她原以为这次生辰与往年一样,一匣新首饰,几匹好料子,再有便是家宴上一桌子她爱吃的菜,大家热闹一番便过去了。
她没想到,父王真的会准了她出门游历。
“真的?”她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些,“去哪都行?”
“手令都下来了,还能有假?”云萱把信函递给她,“你自己瞧,父王的印信都盖了。”
云若愣住了。她伸手接过展开一看,果然是父王的笔迹,上面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许五女云若出府游历,沿途驿馆见此信即行安置。”下面压着父王的一方朱红小印。
她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确信这不是玩笑。
“不过,”云萱又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审度的意味,“我听说,你前日在父王面前提了一嘴最想去的地方,濮州,是濮州吗?”
云若把信函折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点了点头。
云萱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期待的双眼,叹了口气。
“有时候是真的摸不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满天下那么多好去处,你偏偏挑了濮州。那地方苦寒得紧,又是个边塞城池,北风刮起来能把人吹个趔趄。到底有什么值得去的?”
云若垂着眼,手指捻着信函的一角。
上个月管事聊天时她听到的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濮州鸦山的老参,外头是真买不到。我家老爷子吃了半根,跟我说,身子确实舒坦了好些。”
“啧,北地的老参确是顶顶好的,吃着都说有效验。”
可这话她要怎么跟二姐讲?
说自己想跑去濮州,为了看看人参?
二姐听了怕是又要笑她天真。
“我就是觉得,咱们江南的风景看了太久了。”她抬起眼,“小时候跟着父王去过几次北边,远远地见过一回那边的模样,那个风刮在脸上——跟咱们这儿的绵软完全不同。我一直想再去看看。北风卷地,天地苍茫的,那该是什么感觉呀。”
她说的是真话。
濮州于她而言,既是二姐口中的苦寒之地,也是有着鸦山老参的地方,更是她模糊记忆里壮阔而荒凉的远方。她说不清哪一种向往更重,可能就是兼而有之。
云萱静静地听她说完,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檐角残余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在阶前的青砖上。
然后云萱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轻,像把千言万语都揉碎了咽回去,只留下一点无奈的温存。
“唉,随你罢。”她伸手揉了揉云若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揉一只毛茸茸的小雀儿。
“若是前些年,父王是断不许你去那种地方的。不过最近听说濮州那边新来了个刺史,治安抓得严实了许多,倒也没那么叫人提心吊胆了。”
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踏实,但转念又想,濮州虽远,家中下人到底还是在那边的,这新任刺史的事情便是那边下人前些日子传回的信件里提及的。若真有个什么事儿,五妹也不至于叫天不应。